第383章 偷渡过关
货上了船,叶小禾却被拦在岸这边。
通行证和身份证都在那个被绑匪抢走的皮包里,补办下来得一个月。
她等不了。
晚上十一点,文锦渡口岸外两公里的一处货场里,一排货柜车挤在空地上。
有的车亮着灯,有的已经熄了火,司机蹲在车边打牌,输了钱便扯着嗓子骂。
老二领着叶小禾绕过两辆车,在一辆蓝色货柜车后面停下。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靠着车厢,嘴里叼着牙签,目光落到叶小禾脚上的夹板时,牙签往旁边歪了一下。
“就她?”
老二应了一声,凑到他跟前。
“鬼叔,城哥的人,今晚得过去。”
鬼叔把牙签吐到轮胎底下。
“城哥亲自来,我也照收。”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
“三千。”
老二把信封塞过去。
鬼叔捏了捏厚度,揣进怀里,又用鞋尖点了点叶小禾脚上的夹板。
“这条腿塞不进去。”
老二往货柜车底下瞧。
“怎么就塞不进去了?”
“夹层只够一个人侧着躺,她这条腿又弯不了。”
鬼叔蹲下来比了比宽窄。
“路上少说两个钟头,遇上查车,拖到天亮也有可能。她要是在里面喊一嗓子,咱们都别回家了。”
“我不出声。”
叶小禾扶着车厢,伤脚稍微挪了一下,汗便从额角渗了出来。
鬼叔抬眼瞧她。
“上个月也有个后生仔这么说。过关时闷得受不了,自己在铁板底下敲了起来,现在还关在赤柱呢。”
老二往掀开的车板底下瞧了一眼,脸色越来越难看。
鬼叔用鞋尖碰了碰夹板。
“拆了,还能挤进去。”
“她脚踝刚固定好,你让她拆?”
“腿是她的。”
鬼叔站起来,扭头去检查车尾的锁扣。
“进不进去,你们自己商量。再耽误下去,海关换班前赶不到。”
叶小禾没有再商量,弯腰便去解夹板上的绷带。
老二扑过去按住她的手。
“叶小姐,你别来真的!”
“你不帮,我自己拆。你现在回去。”
她抬起头,手还搭在绷带扣上。
老二按着她的手背,好半天没松开。
货场里有人催着倒车,喇叭响了两声,鬼叔扭头骂了一句,老二这才蹲下去。
绷带一圈圈解开,堆在他的膝盖边。
夹板拿掉时,叶小禾的脚往下一沉。
她立刻抓住车厢,牙齿咬紧,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肿起的脚踝绷得发亮,青紫已经漫到了小腿。
老二只瞧了一眼,便低头去卷绷带,卷了两下又散开。
“城哥知道了,非得把我腿打断。”
“他现在打不着你。”
叶小禾试着把脚尖落地,疼得肩膀都往下一塌。
她缓了口气,才把后面的话接上。
“回去以后,北山的药让陈主管送。你别再露面,他肩膀还伤着,也别让他自己蹬三轮。”
老二把绷带攥成一团,眼圈发红。
“你都这样了,还惦记他的三轮车!”
叶小禾扶着车厢,没有接话。
鬼叔已经掀开货柜底部的铁板,露出下面的夹层。
里面又窄又低,上方压着整柜电子零件箱,人进去后只能贴着铁板侧躺,连翻身的空处都没有。
叶小禾坐到车板边,把没伤的腿送进去,再用双手撑住两侧,慢慢往里面挪。
伤脚刚塞进夹层,脚踝便撞上铁板的棱角。
她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背,喉咙里的声音硬生生堵了回去。
老二伸手想扶,夹层太窄,手臂探进去也帮不上忙。
叶小禾自己往里蹭,风衣被铁板刮住,她扯了两次才把衣角拽开。
等她整个人躺进去,鬼叔趴在外面,脸几乎贴到夹层口。
“车停了别动,听见人说话别动,狗在旁边叫也别动。”
他抬手在铁板上敲了三下。
“只有这个能动。没听见三下,你就当自己已经死了。”
铁板从头顶盖下来。
最后一点光被压没了。
夹层里全是铁锈和机油味,纸箱受潮后的霉气堵在鼻子里,吸一口便闷得胸口发沉。
货车发动时,整块铁板都跟着抖。
叶小禾侧躺在里面,后背贴着车底,伤脚卡在一个放不平的位置。
车轮每碾过一道坑,脚踝便往铁板上磕一下。
她开始数车轮碾过路缝的震动。
数乱了两回,货车终于停下。
外面有人在说粤语。
“开柜。”
叶小禾嘴里的血腥味一下子重了。
鬼叔陪着笑。
“阿Sir,今晚查得这么严啊?”
“单拿来。”
“都是电子零件,深城宝安的厂……”
“我叫你开柜。”
锁扣被拉开,车厢门哐的一声撞到两边。
一道手电光从铁板接缝里钻进来,在叶小禾眼前晃过,很快又移开。
脚步从车厢门口踩进来,又有人跟了上去。
头顶的纸箱被拖开,纸皮擦过铁板,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这箱打开。”
鬼叔还想拦。
“阿Sir,里面都一样……”
“打开!”
纸箱被撕开,连接器碰在一起,哗啦啦响了半天。
一只皮鞋踩到叶小禾脑袋上方,鞋底来回碾了两下,铁板上的灰落进了她的头发里。
她屏住气,伤脚却在狭窄的夹层里抽动起来。
脚踝跳着疼,小腿也跟着发紧,她把手塞到嘴边,重新咬住已经破皮的地方。
“底下呢?”
“底下就是车板啊,阿Sir,有什么好查的?”
鬼叔的话一下多了起来。
“我跑这条线六年了,你问陈Sir,他认识我,我每回拉的都是这些货……”
“我问你了吗?”
外面的声音离铁板更近了。
鬼叔终于闭了嘴。
叶小禾在黑暗里骂了他一句。
这个蠢货,越怕越能说。
一根铁棍落在头顶,闷响贴着她的耳朵震开。
隔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叶小禾抓住铁皮边缘,断裂的地方扎进指甲缝里。
她不敢松手,直到一片指甲发出轻响,血顺着指尖淌下来。
矿洞口忽然闯进她脑子里。
烟尘堵着洞口,武城把老马推了出去,自己被埋在里面。
那一幕她没有亲眼见过,全是老马躺在医院里断断续续讲的。
此刻隔着头顶这层铁板,她却连武城推人时站的位置都想得清清楚楚。
矿洞里的烟尘压进脑子里,她把手背往嘴里又塞深了一点,没让那口气漏出去。
“行了,下一辆。”
皮鞋从她头顶挪开,脚步声一路退出车厢。
柜门重新合上,锁扣也跟着落下。
叶小禾仍旧没动。
货车再次开起来,车轮碾过路面,伤脚已经疼得发木,只剩下脚踝深处还在一下下发胀。
她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铁板外终于传来三下敲击声。
盖板被掀开,凌晨的冷风一下灌进夹层。
鬼叔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老二已经不在车上,旁边也没有别人帮忙,他只能把她一点点往外拖。
风衣的扣子勾住铁板,鬼叔扯了一把,扣子掉进夹层里,弹了两下才停。
叶小禾从里面出来时,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嘴唇留着凌乱的牙印,手背也被她咬出了一圈血痕。
伤脚已经肿得发紫,脚尖刚碰到地面,整个人便往旁边栽。
鬼叔赶紧架住她。
他扶着她的胳膊,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这个女人,比上个月那个后生仔还硬。”
“这是哪儿?”
叶小禾的嗓子哑得厉害,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
“上水,新界。”
鬼叔朝远处的路口抬了抬下巴。
“港城到了。”
凌晨三点,天还是灰黑的。
远处亮着几盏路灯,偶尔有车从公路上开过,车灯扫过货场边的铁丝网。
叶小禾把没伤的那只脚踩稳,扶着车厢一点点直起腰。
远处的路牌下,上水两个字被灯照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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