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连接器出货
后天下午四点,宝安厂最后一台冲床停了。
陈师傅顾不上摘手套,蹲在货箱中间,把最后一层连接器翻了个遍。
“四千九百九十六。”
十几个工人守在旁边,谁也没动。
王翔晚上八点来提货,合同上写的是五千只合格品,少一只都算违约。
阿福先急了,扒着纸箱往里看。
“不可能,我装箱前数过!”
陈师傅头上的纱布还没拆,听见这话,回身便骂:“你连灭火器都拔不开,你数的东西也敢信?”
阿强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弯腰从工作台下面摸出一只小盒子。
“质检挑出来四个,镀锡没过,我还没来得及报废。”
叶小禾坐在铁凳上,伤脚的夹板抵着凳腿。
她接过一只连接器,对着窗边的光转了转,镀锡层上有一块颜色发暗,并不影响使用,却过不了合同上的验收标准。
“单独装,盒子上写清楚次品,跟货一起走。”
陈师傅按住纸箱,声音都变了。
“那还是只有四千九百九十六只合格品,王翔怎么验货?”
叶小禾把连接器放回盒里。
“他验不到了,这批货不交给他。”
陈师傅的手还压在纸箱上,半天没有松开。
车间里的工人也都望了过来,刚停下的冲床还在往下滴油。
叶小禾看了一眼手表。
“三辆货车已经在路上,装完就去蛇口码头,今晚有船去港城。”
“你把货拉走,王翔今晚能带人把厂门拆了!”
陈师傅猛地站起来,头上的纱布被碰歪了一截。
“他舅舅是副局长,这里又是我的厂,你拍拍屁股走了,我往哪儿躲?”
“合同是禾盛签的,章也是禾盛盖的。”
叶小禾撑着铁凳站起来,伤脚刚落地,手掌便在凳沿上按了一下。
“违约由我赔,他要封你的厂,让他拿着合同去法院。”
陈师傅盯着她,嘴唇动了几下。
“双倍定金是四万港币,你连这些工人的工钱都是借来的。”
叶小禾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冲床上。
信封很厚,底下压着武城南城货运站出具的借条。
“工钱在这里,当面点清,让每个人签字。”
陈师傅没有碰信封。
“你把借来的钱发出去,再背上四万港币,就为了跟王翔赌这口气?”
“这批货进了他的手,就会被他带去港城,拿来敲周荣盛的门。”
叶小禾伸手扶正头顶的灯罩,灯光落在堆满车间的纸箱上。
“东西是我们一只只做出来的,他想拿去给仇人铺路,没那么便宜。”
陈达明站在旁边,听到这里才开口。
“货到了港城,总得有人接。”
“武城有个兄弟叫阿豹,在深水埗做了很多年电子档口。”
叶小禾把次品盒盖好,亲手写上标记。
“港城的连接器比深城贵三成,只要阿豹能接下这批货,违约金赔得起,剩下的钱还能补窟窿。”
陈师傅听出了她话里的那个“只要”。
“阿豹要是不收呢?”
叶小禾的笔尖在纸盒上洇出一个墨点。
“那我就欠王翔四万港币,再欠武城这笔工钱。”
她把笔帽扣上,试了两次才扣紧。
“我叶小禾欠下的钱,没有赖过一笔。”
陈师傅低头看着牛皮纸信封,仍旧没有伸手。
“钱还能慢慢还,王翔要是找人弄你呢?”
“前天夜里来泼汽油的三个人,他提前就知道,这还不算弄吗?”
陈师傅没再说话。
他把歪掉的纱布往上推了推,转身冲着工人吼:“还愣着干什么,装车!”
“手都放轻点,谁再碰坏一只,今晚留下来陪我修冲床!”
工人们这才散开,车间里重新响起拖箱子和钉木架的声音。
陈师傅拆开信封,在冲床旁摆了张桌子,按名字发工钱。
每个人领完钱,都在借来的登记纸上按了手印。
阿福拿到钱却没走,把钞票塞进衣服里面,转身扛起了最重的那只木箱。
货车开进院子时,叶小禾正扶着车门往外走。
陈师傅追到门口,把一叠签过字的纸塞进她手里。
“工钱发完了,一分没少。”
叶小禾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陈师傅也在领款人下面按了手印。
她抬头看他。
“你怎么也领?”
“我也是干活的。”
陈师傅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没看她。
“真要赔得倾家荡产,至少我这几天不能白挨。”
五点整,三辆货车开出宝安厂。
叶小禾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伤脚斜放在座位前方,夹板随着土路的颠簸碰着车门。
货车拐过路口时,她从后视镜里往回看了一眼。
生锈的铁门渐渐被尘土挡住,陈师傅头上缠着纱布,还站在门口。
王翔这份合同已经毁了。
禾盛在深城刚做起来的一点名声,也会被这场违约拖下水。
叶小禾把手伸出窗外,拍了拍车门。
“开快点,今晚赶不上船,这批货就真砸手里了。”
司机踩下油门,车身猛地往前一冲。
晚上七点,王翔带着两辆卡车和验货员冲进宝安厂,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个钟头。
车间里的货箱已经搬空,只剩几台冲床和扫到一半的铁屑。
陈师傅坐在办公室门口的小板凳上,嘴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
王翔跳下车,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货呢?”
陈师傅被勒得咳了两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叶老板留给你的。”
王翔抢过去,借着门口的灯展开。
“王老板:货不交了,定金两万港币,七日内双倍退还;借据附后,禾盛盖章作数——叶小禾。”
纸条下面夹着借据,盖有禾盛的临时章。
王翔把纸揉成一团,又猛地展开,像是还想从上面找出别的字。
“她敢耍我?”
他一脚踹翻陈师傅身边的板凳,抄起办公室门口的木椅砸向冲床。
椅腿撞在铸铁机身上,当场断成两截。
跟来的验货员往卡车旁退了几步,没有上前。
王翔踩着断掉的椅腿逼近陈师傅。
“她把货拉到哪儿去了?”
陈师傅扶着门框站稳,领口已经被扯开了。
“货出了厂门,我就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
王翔指着空荡荡的车间。
“我今天就让人把你这破厂拆了,看你能不能想起来!”
陈师傅看了一眼院门外。
一辆公安用过的旧自行车还锁在那里,车后架绑着吴队长留下的雨衣。
“前天夜里有人往厂里泼汽油,公安在这里守了两天。”
他捡起地上的板凳,断掉的那条腿拖过水泥地。
“你真想拆,我现在就给吴队长打电话,让他带人来看着你拆。”
王翔扬起的手停在半空。
院里还有十几个没走的工人,他们刚领到工钱,都站在车间门口看着。
王翔喘了几口粗气,转身踢开脚边的断木,快步冲向卡车。
他拉开车门,抓起车里的大哥大。
“眼镜哥,那女人跑了,货也被她拉走了!”
电话那边只说了几句,王翔的吼声便压了下去。
“我不知道,她的人一直在厂里,你们不是也盯着吗?”
他听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通往公路的方向。
“是,我马上查码头。”
王翔把大哥大扔回车里,催着司机掉头。
两辆卡车空着开出院门,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师傅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发动机声听不见了,才弯腰扶起那张断腿的板凳。
他试着坐下,板凳一歪,险些把他摔在地上。
陈师傅扶住门框,手还在抖。
他摸出一根烟,划断了两根火柴,第三根才把烟点着。
“这个女人。”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呛出来。
“真是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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