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王翔的条件
厂里的冲床重新响起来后,还没撑过半天,叶小禾便到了罗湖一家茶楼。
二楼包间里,红木桌上摆着一笼虾饺和一碟凤爪,热气早散了,谁也没动。
王翔穿着花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抬手倒茶时,那块金表直晃眼。
叶小禾坐在他对面,伤脚搭在旁边的空凳子上。
陈达明守在包间门外,肩膀上的纱布藏在外套底下。
他早上才从北山回来,蹬了一夜三轮车,眼下青黑,嘴唇也起了皮。
药送到了,人也见着了。
回来后,陈达明只交代了一句。
“城哥还在发烧,骂人的劲倒没少。”
叶小禾当时没接话,转身进了厕所。
过了十来分钟,她洗过脸出来,鬓角还沾着一点水。
这会儿坐在王翔对面,她只顾把桌上歪掉的筷架扶正。
王翔把普洱推到她手边。
“叶老板,喝茶。前天电话里,我那话冲了点,急嘛,谁碰上这事不急?你别往心里搁。”
“王老板特意摆这一桌,总不能只请我听句软话。”
“爽快。”
王翔放下茶壶,整个人往椅背里靠。
“我回去想了想,大家都做生意,真闹到交不了货,我也拿不到东西。交货时间我往后放,后天晚上八点。”
叶小禾端起茶杯,没喝。
“前天还差点隔着电话吃了我,现在肯多给三个钟头,王老板消气倒挺快。”
“三个钟头也是时间嘛。”
王翔的手指敲着桌沿。
“昨晚你厂里闹出那么大动静,我总得体谅你一下。”
杯沿在叶小禾指间转了小半圈。
“王老板消息挺快。”
“那当然,宝安那片我熟人多。”
叶小禾把茶杯搁回去。
“公安没往外说,工人也还没回村。你那熟人,是昨晚厂里的哪一个?”
王翔还捏着茶壶盖,拇指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
“嗐,这有什么,宝安才多大点地方,风吹一下,罗湖都能听见。”
叶小禾没有接话。
茶壶嘴挂着水,一滴落进托盘,隔了一会儿,又落下一滴。
王翔抓起一只凤爪。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好心给你放宽时间,你倒审起我来了。”
骨头被他咬得咔咔响,嘴里却没多少肉。
叶小禾夹起一个虾饺,送到半路又搁回碟子。
“前天你恨不得隔着电话掐死我,今天却摆茶、延期。这里头没点东西,我还真不敢往嘴里送。”
王翔把骨头吐进碟子,抽了张纸擦手。
“行,跟你说话是真费劲。”
椅子被他往桌边拖了一截,凤爪骨头还捏在手里。
“我最近想在港城做点电子元件的进出口,缺条稳当的报关和船运路子。我听说,周荣盛手底下有。”
“谁告诉你的?”
“这还用谁告诉?”
王翔朝门口扫了一眼。
“港城跑船的,谁不知道远通。你跟周先生熟,帮我搭根线。只要谈得成,延期好办,以后深城的货,我也全走你禾盛。”
虾饺被放回原处,皮没有破。
叶小禾把两根筷子对齐。
“连接器和集成块走的不是一条路,口岸、柜量也得对得上。你总得给我个准数。”
王翔嘴里的凤爪没有咬下去,牙印留在皮上。
“这个嘛……还没到那一步,具体做什么,得我朋友拍板。”
叶小禾没有追问,只等着。
王翔把凤爪扔回碟子,油星落在桌布上。
“你管谁拍板呢?我就问一句,这个忙你帮不帮?”
窗外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轮子碾过门槛,盘碟碰出一阵轻响。
叶小禾把伤脚从凳子上挪下来。
鞋底刚碰到地,脚踝便抽疼起来,她扶住桌沿,等那股疼慢慢退下去。
“我会跟周先生提。”
王翔的肩膀往下一落,伸手又去拿茶壶。
“这不就对了嘛。叶老板,你今天帮我这个忙,我以后……”
“他答不答应,我不保证。”
茶壶停在杯口上方。
王翔把后半句话咽了,壶嘴往下一斜,倒出来的茶已经凉了。
“行,行。你肯开口就成。”
叶小禾撑着桌子站起来,拿过椅背上的包。
“前几天请你吃饭、打听我的那个港城人,后来又找过你吗?”
“谁啊?”
“戴金丝眼镜的那个。”
王翔手里的壶嘴一歪,茶水冲出杯口,淌湿了半张桌子。
他扯过两张纸,盖上去还嫌不够,又抽了一把。
“没见过,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就一面之缘。”
叶小禾看了眼桌上的水。
“虾饺你慢慢吃。”
出了茶楼,陈达明上前扶住她。
车门关上,他才回头瞥了一眼二楼。
“那姓王的,嘴里没几句真的。”
“他连装柜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叶小禾把伤脚挪稳,靠进座椅。
“他盯的是周荣盛。”
车子还停在路边,陈达明没有挂挡。
“您明知道他冲周先生来的,还给他递这个口子?”
“我只说会提。”
叶小禾闭了一会儿眼,脚踝还在一下一下发疼。
“让老二找个靠得住的兄弟,今晚跟着王翔。”
陈达明扶着方向盘没动。
“他见过我,也认得老二的人,贴近了容易露。”
“发现就发现。”
叶小禾把包垫到伤脚下面。
“他今天倒茶已经洒了一回,再吓一下,没准连门都替我们开了。”
陈达明这才挂挡,车子离开茶楼门口,汇进了街上的车流。
晚上十点,老二的电话打到独栋。
电话那头不断有车声压过去,老二喘得厉害,像是刚跑过一段路。
“盯着了。王翔从茶楼回了趟家,八点又开车去了华侨大酒店,在大堂跟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喝咖啡。那人穿西装,斯斯文文的,一直写东西,王翔坐他对面点头,脖子都快点断了。”
叶小禾翻开硬壳本,笔尖停在王翔的名字旁边。
“眼镜走了吗?”
“走了,坐的是港城牌黑色奔驰。车牌只记下半截,后头两个数让别的车挡住了。”
老二那边传来一阵喇叭声,他换了个地方,喘气声也远了些。
“还有个事。那人上车前塞给王翔一个信封,厚得很。王翔往四周瞄了半天,拿到手就塞进衣服里了。”
笔尖压在纸上,墨水慢慢洇出一个黑点。
“知道了。你们撤,别再贴上去。”
电话挂断。
叶小禾把王翔和华侨大酒店写在一处,又在金丝眼镜旁补上港城牌奔驰。
写到厚信封时,笔尖停了片刻。
周荣盛的渠道被她压在了最下面。
几个名字之间没有连线。
她把笔移到下一行,写下王翔那批货停发。
陈达明站在桌旁,看完那一行,抬手扯了扯外套领口。
肩上的伤被布料磨到,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叶小姐,这批货停了,违约金要四万港币。账上连这个数的一半都凑不齐。”
叶小禾把笔帽按下去,没扣住,笔帽弹了回来。
她又按了一遍。
“我知道。”
陈达明看着那本硬壳本。
“工钱和材料钱都等着付,陈师傅他们今晚还在重做那六百多只。四万港币压下来,厂里……”
“陈师傅头上还缠着纱布,今晚又守着那六百多只。货照样送过去,王翔拿着钱去见何耀辉,我睡不着。”
叶小禾把硬壳本扣在桌上。
陈达明张了张嘴,没有再往下劝。
窗外黑沉沉的,玻璃上只映着桌边那盏灯。
叶小禾伸手关灯。
“四万港币,我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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