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夜袭宝安厂
宝安厂的冲床响到夜里十二点才停。
十五个工人轮换着上机,交班时连鞋跟都踩不稳,有人扶着墙才走出车间。
陈师傅把最后一箱半成品码在车间东头,扯过帆布盖严,进办公室时还打了个趔趄。
那张破行军床就摆在墙角,床板中间塌下去一块,翻个身都能听见铁架响。
“叶老板,你还真要睡这儿啊?”
叶小禾坐在办公桌后面,硬壳本摊在膝盖上,闻言伸手按了按床板。
铁架吱呀一声,灰尘从床底扑出来。
“比车间安静。”
她把硬壳本翻到当天的产量记录。
“明天还差多少?”
陈师傅掰了半天手指,算出还差两千出头,老二那车铜线傍晚已经送进厂,料倒是够了,人却快撑不住了。
“夜里你别一个人扛。”
叶小禾朝门外看了一眼。
阿强和阿福正把工具往值班室搬,两个人走路都拖着脚。
陈师傅搓了把脸。
“我跟他们轮着睡吧,真有动静也能叫起来。”
叶小禾没再劝,只把桌上的闹钟拨到手边。
厂房外的土路旁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灯关着,车里坐着吴章驱派来的两个便衣,一个姓刘,一个姓黄。
到了后半夜,厂里连冲床散出的热气都凉了。
叶小禾睡得不沉,鼻子里钻进一股刺鼻气味时,她还以为是沾在衣服上的机油。
那味道越来越冲。
是汽油。
她撑着床坐起来,伤脚撞上铁架,眼前黑了一阵,手摸了两次才摸到床沿。
外面有脚步踩过碎铁屑,声音轻得发虚。
“陈师傅……”
叶小禾只叫了一声,外头没有回应。
她扶墙挪到门边,从门缝往车间里瞄了一眼。
月光从高窗照进来,三个人影贴着后墙往东边走,手里都拎着塑料桶。
陈师傅披着棉袄从厕所回来,手电筒还没关。
光柱扫过去,正落在最前面那人的脸上。
他头上套着丝袜。
“谁在那儿!”
陈师傅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光却晃了。
蒙面人抢到他跟前,木棍砸在他头上。
陈师傅倒下时撞翻了一只铁皮桶,手电筒滚出去老远,光斜斜照着墙根。
“来人啊!”
叶小禾拉开办公室的门,喊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劈了。
阿强从值班室冲出来,一眼看见陈师傅头下的血,两只手立刻扒住门框,膝盖还在往下软。
阿福摸到墙边的灭火器,抱进怀里胡乱拽了几下,保险销却卡得纹丝不动。
“这东西怎么开啊?”
另一边,汽油已经泼上帆布。
液体顺着布面往下淌,车间里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灭火器放下,去东墙合闸,把灯全开了!”
叶小禾抓住阿福的后领往电闸方向推,伤脚刚一沾地,疼得差点跪下。
阿福抱着灭火器跑出去几步,才发现东西还在手里,赶紧扔回地上。
他扑到东墙,用两只手托住闸刀往上推。
几声电流轻响过后,车间顶上的日光灯一排排亮了起来。
三个蒙面人全被照在灯下。
其中一人已经掏出打火机,拇指刚搭上砂轮,白光照过来,他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
厂门外紧跟着响起脚步。
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公安,手里的东西扔下!”
拿打火机的人扭头要逃,小刘从厂门外扑进来,把他掀翻在沾着汽油的帆布旁。
打火机脱手飞出去,撞在冲床底座上,打了两个转才停下。
小黄刚跨进门,木棍已经劈到眼前。
他抬胳膊挡了一下,脚底踩上汽油,两个人一块摔在地上。
剩下那个蒙面人从腰间抽出弹簧刀,骂了一句,照着小刘的后背扎下去。
小刘听见动静,拖着身下的人往旁边滚。
刀锋从他的胳膊上划过,袖子很快洇出一片血。
阿强还扒着门框,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完了。
叶小禾弯腰去捡灭火器,伤脚拖在地上,半边身子差点压上去。
她用肩膀顶住筒身,把灭火器推向阿强。
“拿着,对准地上的汽油,扯那个铁圈!”
阿强接了两次才抱稳。
铁圈被他拽开的瞬间,白色干粉迎面喷出去,一半落在汽油上,另一半糊了小黄满脸。
小黄呛得连声咳嗽,膝盖仍压着身下的人。
拿刀的蒙面人也被喷得看不清路,挥刀划了两下,转头朝后墙逃。
小黄从白雾里腾出一只手,枪口越过敞开的厂门,对着夜空开了一枪。
所有人都缩了一下。
逃跑的蒙面人已经攀上后墙,他慌乱中蹬掉一只鞋,翻过去后连刀都没顾上捡。
小刘捂着胳膊追出几步。
“别追,他手里可能还有东西!”
叶小禾扶着冲床站起来,喊完才发现嘴里全是铁锈味。
小刘停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回头看了叶小禾一眼,似乎想问她的脚,叶小禾已经拖着腿扑到陈师傅身边。
陈师傅额头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流,人倒还醒着。
他的视线越过叶小禾,一直落在车间东头。
“那批货……”
“没着。”
陈师傅的肩膀松了下去。
“那就好……”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他的脑袋已经歪向一边。
叶小禾伸手托住他的后颈,掌心很快沾满了血。
二十分钟后,吴章驱的吉普车冲进厂院。
被抓住的两个蒙面人反铐双手,蹲在墙边,头上的丝袜已经扯了下来。
年轻的那个满脸都是灭火器干粉,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张嘴便说自己不知道真要点火。
“他说泼点汽油吓唬一下,我真不知道啊……”
吴章驱踢了踢他脚边的塑料桶。
桶里还剩着汽油,晃起来沉甸甸的。
“带着这么多汽油来吓人?”
年轻人缩了一下脖子,急着把光头阿三和五千块钱的报酬全供了出来。
旁边年纪大的男人偏过脸,低喝了一声。
“你给我闭嘴。”
年轻人反而哭得更厉害,膝盖蹭着墙根往吴章驱那边挪。
“我不想坐牢!阿三说烧了厂,姓叶的女人就完了,老板还说……还说她一完,周荣盛在深城的生意就是我们的了!”
叶小禾坐在铁凳上,手里还攥着沾血的手帕。
听到“老板”两个字,她才抬起头。
“哪个老板?”
年轻人张着嘴,却答不上来。
吴章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提起来。
那人被吓得改了口,只说这些话都是从阿三嘴里听来的,又供出阿三常在下沙城中村的发财馆打麻将。
吴章驱朝小黄摆了下手。
小黄用袖子擦着脸上的白粉,转身上车。
叶小禾把硬壳本摊在膝盖上,写下发财馆、下沙和光头阿三,又在五千一人的报酬旁边添了周荣盛的名字。
写到“老板”时,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
最后只落下一个问号。
吴章驱扫了一眼。
“这句话有问题?”
叶小禾把本子合上。
“他肯定听过。”
她用手帕慢慢擦掉手背上的血。
“从阿三嘴里绕到他这儿,原话还剩多少,谁知道呢。”
天亮以后,陈师傅头上缠着纱布,又坐回了车间。
泡过汽油的帆布已经揭开,底下那箱半成品没能保住,六百多只,全沾上了味道。
陈师傅拿起一只看了半天,又扔回箱里。
“镀锡层泡了汽油,不能交货。”
他说话时舌头还有点发木。
“就剩这点时间了,再做……人真撑不住。”
叶小禾站在那箱货前,伸手摸了一下帆布。
汽油还没干透,指腹刚碰上去就湿了。
她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把没泡到的货挪开,这一箱重做。困得站不稳就去办公室躺一会儿,机器不能停。”
昨夜被叫醒的工人已经聚在车间门口。
阿福不时瞄向墙上的灭火器,像是还没想明白那根保险销怎么会卡住。
阿强蹲在角落,鞋底沾着干粉,手也没有完全稳下来。
叶小禾转过身。
“昨晚有人拿刀,也有人拿汽油。谁不想留,现在就能走,工钱算到今天。”
工人们没人立刻迈步。
有人看着东头那箱废掉的货,有人盯着地上的血迹,连陈师傅也没有催。
阿强低头看了鞋尖半天,才扶着膝盖站起来,径直走向冲床。
“我不走。”
他的声音还在发抖,手却已经搭上了开关。
“我回村要是说自己拿灭火器喷过公安,少讲后半截都没人信。”
车间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黄站在门边,脸上的白粉还没擦干净,听见这话便黑着脸朝阿强看过去。
阿强缩了缩脖子,转身按下开关。
冲床重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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