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天道

在广袤的混沌虚空之中，岁月的流逝悄然而又迅速，不知不觉间又是三十七年过去。

　　陈渊将九节白玉藕炼成五万年淬体灵丹，连同从蟾灵上人手中得来的一瓶半合体中期丹药，全部炼化，肉身修为俱增长了几分。

　　在此期间，他也循着玄离大圣所留的星图，先后到达了三个小千世界。

　　在这三方界面之中，只有一个小千世界“飞枭界”有玄离大圣的遗宝。

　　那是一种于特定环境中诞生的金行仙灵材，形如流水，却是由庚金之气凝聚而成，唤作“鎏金髓”。

　　此种灵物也是玄离大圣成就大乘之前，游历到飞枭界时偶然发现，废了一番力气，方才取走大半，留下几分灵髓，没有断根。

　　鎏金髓能被玄离大圣看中，自然不是凡物。

　　此物灵性不俗，又因为不同于其他金行仙灵材的流水之形，炼制灵宝时灵活多变，放眼诸天万界，也是极为罕见的宝物。

　　但当陈渊到达飞枭界时，却发现在岁月变迁中，诞生鎏金髓的险地已经消失不见，鎏金髓自然也烟消云散。

　　陈渊失望而归，他有意避开了飞枭界的土著，只是另取一枚空白玉简，标注了此界的空间道标。

　　这方界面中生活着一种鸟首人身的异族，唤作“飞枭族”，极为排外，当年玄离大圣便曾与飞枭族合体存在交手，界名也是由此而来。

　　陈渊不欲与飞枭族纠缠，玄离大圣留下的星图极为广大，还有十几个界面在前方等着他。

　　另外两个界面中并无宝物，但既然在星图中有所标注，陈渊也特意绕路而行，亲自潜入其内探查了一番。

　　除了玄离大圣留下的宝物之外，这些识忆中存在的小千世界本身就是宝物。

　　混沌虚空广袤无边，界面分布又极为稀疏。

　　玉胎光卵发出的光亮仅能弥散几十万里，就是大千世界的光亮，也只能扩散几百万里。

　　而在无边无际的混沌虚空之中，千万里也只是毫厘之间，除非是知晓具体方位所在，否则极难发现一方界面的存在。

　　陈渊走过的这四个小千世界，按照距离来说，都在灵界各宗征伐范围之内，但却始终没有被发现。

　　在灵界周围的茫茫虚空之中，不知还有多少这样幸运的界面。

　　反而是一些距离更远的界面相继被灵界各宗发现，迎来了毁灭。

　　正因如此，灵界各宗才会派出大量炼虚修为的猎灵修士，就是为了探查其他界面，寻找更多的修炼资源。

　　但这些猎灵修士往往在混沌虚空中游荡几百上千年，一无所获地返回灵界，或者死在空间风暴、虚空异兽和异界修士手中。

　　只有极少数有的放矢，或是运气极佳之人，才有可能找到一个小千世界。

　　陈渊只要将玄离大圣的星图献于门中，立刻就能得到大笔宗门贡献。

　　但一百多万年过去，岁月悠悠，沧海桑田，谁也不知道这些界面发生了什么变化。

　　现在的灵界和一百万年前的灵界截然不同，玄离大圣识忆中的那些界面，肯定也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因此陈渊没有先行上交星图，而是循着玄离大圣的识忆，重走一遍星路。

　　寻找玄离大圣当年或有意或无意遗留下来的宝物，并探明这些界面的现状，另行绘制一幅星图，再上交宗门不迟。

　　而不出陈渊所料，墨宇界灵蕴耗尽，已是末法界面，飞枭界也是大不相同，另外两个小千世界都发生了很大改变。

　　若陈渊根据玄离大圣的识忆绘制星图，太玄门再据此征伐这三个界面，肯定要吃不小的亏。

　　而除了小千世界之外，玄离大圣在晋阶大乘之前，还游历过几个大千世界，这才是陈渊将要绘制的星图之中，最有价值的部分。

　　大千世界是灵界各宗的终极目标，其价值远远凌驾于小千世界之上。

　　尤其是距离如此之近，太虚钧天斧的斧光可以覆盖的大千世界，必然会遭到灵界各宗的垂涎。

　　星图中标注的下一个界面，就是一个必然会诞生大乘修士的大千世界。

　　漱月舟又在黑暗虚空中默默飞遁了几个月，前方深邃的混沌虚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丝光亮。

　　陈渊端坐于甲板之上，察觉这一丝光亮后，神情一肃，当即放缓了遁速。

　　漱月舟又飞出了两百多万里，光明自十几万里之外绽放而出，照亮了黑暗的混沌虚空。

　　那是一个千里大小的玉胎光卵，虽然相隔十几万里，但磅礴的灵蕴仍是将这方界面映入了陈渊的神识之中。

　　一方界面的雄浑气势缓缓散发，让人不由得从心底生出敬畏之感。

　　陈渊放缓遁速，神情凝重，漱月舟不敢再前进分毫。

　　以陈渊对空间法则的掌握，只要谨慎一些，小千世界便可随意出入，除非有大乘修士时刻戒备，否则无人能够发现他的踪迹。

　　但大千世界却是不同，哪怕没有任何修士戒备，只要有合体修士潜入，立刻就会显露形迹。

　　甚至哪怕只有炼虚修为，在大千世界面前也无所遁形。

　　至于大乘修士，更是绝不敢随意进入另一方大千世界。

　　这一切都是因为大千世界的灵蕴和小千世界不同。

　　万物有灵，何况是孕育万千生灵的一方界面。

　　灵蕴融汇天地法则，也会诞生灵性，算是一种另类的生灵。

　　而只要是生灵，则必然有着趋利避害的天性。

　　小千世界灵蕴浅薄，诞生出的灵性就像是一棵沉默不语的树，只有最本能的意识，平时不会显化。

　　只有当小千世界面临毁灭时，灵蕴才会笨拙地挣扎几下。

　　当初入侵绿螂界的古魔引入魔气，欲要改造整个绿螂界，激起了灵蕴的反抗，以整个绿螂界破碎为代价，重创古魔大军，保留下一丝本源。

　　换成修士或许不会如此决绝，但灵蕴只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绝不会有任何的软弱和犹豫。

　　在全部被魔气吞噬和保留下一丝本源中，绿螂界灵蕴选择了后者。

　　大千世界的灵蕴远比小千世界要更加浩瀚磅礴，其中诞生出的灵性不再是一棵沉默不语的树，而是生出了可以自如伸缩的藤蔓，主动庇佑整个大千世界，也可称之为“天道”。

　　但大千世界的天道不会如凡人想象的那般，讲究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不会降下天雷惩罚恶人，也不会因为一名结丹魔修屠戮万千生灵，而在其元婴三劫时加重几分灾劫。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

　　天道面前，万灵平等，不会因强弱善恶而有所偏私。

　　天道只有最本能的意识，庇护着一方大千世界，漠然注视着此界生灵繁衍生息、发展壮大、衰亡消失。

　　但这无情的天道，就是诸天万界永无休止厮杀纷争的根源。

　　大千世界诞生天道的灵蕴，是所有天地法则汇聚而成的本源之海，是修士成就大乘的关键所在，

　　一名修士想要晋阶大乘，元神必须进入灵蕴形成的本源之海中，吸纳本源之力，掌握至少一种天地法则，如此才能成为大乘修士。

　　在此过程中，大乘修士吸纳海量的本源之力，元神上不可避免地会留下天道烙印，也可称之为枷锁。

　　从此与本界灵蕴紧密相连，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也无法从其他本源之海中吸纳本源之力。

　　若其所在界面崩溃灭亡，这名大乘修士的修为也会就此停滞，永远无法飞升。

　　但就算大千世界一直存在下去，大乘修士也休想飞升仙界。

　　他们从本源之海中吸纳了海量的本源之力，与本源之海建立了牢不可破的联系。

　　大乘修士若是自行坐化，本源之力还能回归本源之海。

　　若是飞升仙界，这一部分本源之力就永远损失了。

　　愤怒的天道会循着冥冥中的那一丝联系，降下丝毫不逊色于仙劫的灾劫，亲自收回本源之力。

　　仙劫本就是依据渡劫修士实力降下，再多处一道威能相同的天劫，双劫齐至，没有任何修士能够渡过，注定会死在双重灾劫之下。

　　不过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若所有大乘修士都要面临双重灾劫，那就永远也不会有人飞升成仙。

　　仙劫无法避免，但大千世界天道降下的天劫却有办法规避。

　　天道只有最简单的意识，并不会刻意为难修士，之所以降下天劫，只是想要收回本源之力。

　　大乘修士若在渡劫之前，主动献上本源之力，弥补当初晋阶大乘时从本源之海中吸纳的那一部分，天道便不会设置阻碍。

　　不过大乘修士想要摆脱天劫，献上的本源之力必须是当初从本源之海中吸纳的双倍，只要少了一分，天道仍会降下天劫。

　　天道和所有生灵一样，都有着存活下去的本能。

　　若大乘修士供奉的本源之力和从本源之海中吸纳的一样，只能弥补自己当初晋阶大乘时造成的损失。

　　这方大千世界仍旧会不可避免地衰落下去，灵蕴会逐步耗尽，天道也会随之死去。

　　原因无他，一方大千世界除了大乘修士外，会诞生出万象万物、亿万生灵，还要持续供给天地灵气。

　　灵蕴形成的本源之海一直在缓慢消散，这也是一方界面走向衰亡的过程。

　　而天道又非真正的生灵，甚至没有真正的形体，无法自行寻找本源之力，来弥补本源之海的损失。

　　天道只能依靠大乘修士的供奉，因此才会索取双倍本源之力。

　　天道相当于父母，修士相当于子女。

　　凡人尚知养儿防老，修士汲取天地灵气，乃至吸纳本源之力，成就大道，若不献上更多的本源之力，天道又怎会甘心放任修士飞升？

　　而本源之力作为诸天万界最为珍贵的宝物，除了极少数天材地宝之外，只存在于大千世界的本源之海和大乘修士身上。

　　小千世界也有灵蕴，但蕴含的本源之力不够精纯，也不够浑厚，只能算是本源之湖，连大乘修士都无法诞生，夺来也是无用。

　　只有击杀其他界面的大乘修士，强行截留他们体内的本源之力。

　　或者干脆破灭一方大千世界，夺来其本源之海，供奉给本界天道，才能消弭天道之劫。

　　正因如此，灵界各宗才会不断掀起大战，征伐诸天万界。

　　异界的修炼资源对大乘修士来说微不足道，所求者唯有本源而已。

　　征伐一个又一个小千世界，只是为了增强宗门实力，锤炼修士门人，让他们可以在征伐大千世界的时候爆发出更强的实力。

　　这便是诸天万界纷争的根源，高高在上的大乘修士以亿万修士的性命为棋子，摆下棋局，只求摆脱本界天道加诸于己身的枷锁。

　　但这只是飞升成仙的第一步，天劫可消，仙劫却避无可避。

　　不知多少大乘修士向天道供奉了足够的本源之力，斩开了枷锁，消弭了天劫，最后还是死于仙劫之下，化为飞灰。

　　诸天万界能成就大乘之人，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

　　但其中飞升成仙者，却是万中无一。

　　天道枷锁是诸天万界最大的隐秘，唯有大乘修士才能知晓。

　　陈渊从玄离大圣的识忆中，窥得这一秘密，并亲眼目睹了玄离大圣为斩断枷锁以及渡仙劫所做的努力。

　　但就算他夺舍了赤霄真龙，实力远胜寻常的大乘修士，还是没有把握一定能渡过仙劫，留下了一缕分魂作为后手，所幸最后还是渡劫成功，飞升成仙（注）。

　　陈渊以玄离大圣的身份活过万古岁月，感受到了他深藏于心底的惶恐，记住了他为了飞升所做的一切准备，这也许是他从玄离大圣识忆中得到的最大收获。

　　眼前的这方大千世界唤作“太素界”，道教鼎盛，人人敬拜三清，尊道崇玄，与列霄派治下颇为相似。

　　玄离大圣晋阶大乘之前，游历诸天万界，寻找机缘宝物，曾经来过此界数次，但大乘之后就再未来过。

　　大千世界的天道掌控一界，对其他界面的法则之力极为敏感，将其视为污秽，一旦察知有异界修士进入此界，立刻就会告知此界修士，将其清除。

　　修为越高，在天道眼中就越醒目。

　　玄离大圣晋阶大乘后，会遭到太素界天道的排斥和压制。

　　即便此界大乘修士不会对玄离大圣动手，他也绝不会进入太素界，自陷险境。

　　但合体修士和炼虚修士修为低微，掌握的法则之力也不够精纯磅礴，在天道眼中就像是一只萤火虫。

　　若有手段遮掩住那一丝玄之又玄的法则气息，便可瞒天过海，潜入其中。

　　除此之外，此界修士若肯凝聚一丝法则气息，给予外界修士，便可覆盖其身上的异种法则之力，顺利进入其中。

　　正是因为天道监察之故，灵界向其他大千世界派出的影谍修士九成九都是化神修士，极少有炼虚或合体修士。

　　陈渊不是当年的玄离大圣，他不识得太素界修士，只能用手段遮掩体内的法则之力，漫过太素界天道。

　　与天道有关的秘术皆是不传之密，合体修士都极少有人知晓。

　　好在陈渊通晓玄离大圣的识忆，也掌握了此种手段。

　　恰好玄离大圣夺舍赤霄真龙前是金行修士，而陈渊炼化了白虎真血，能够施展出这种秘术。

　　他收起漱月舟，抬手掐诀，背后缓缓凝聚出一尊二十丈大小的白虎虚影。

　　白虎法相缟身如雪，无一丝杂色，做猛虎下山之状，仰头一声虎啸，在布满空间乱流的混沌虚空中，依旧传开千里。

　　所幸陈渊距离太素界足有十万里之遥，可以放心施展法术。

　　他手中法诀变幻，白虎法相低下头颅，额头金光隐现，凝成一个王字，金瞳明亮，却又与真龙的黄金瞳不同，泛着浓烈煞气。

　　白虎法相张口吐出一道白光，璀璨夺目，正是太白斩劫光。

　　白光在陈渊身周转了一圈，冥冥中似乎斩断了什么无形之物，飞回白虎法相口中。

　　太白斩劫光可断万物，此时斩断陈渊身上法则之力的气息，接下来一年之内，他无论施展任何神通，都不会被太素界天道察知。

　　在此期间，他只需融合此界一名合体修士的法则气息，便不用再担心太素界天道。

　　陈渊放下双手，背后白虎法相消散，将身一纵，飞向远处的玉胎光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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