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回归城市

半年后。

天气很好。

午后的阳光铺满整片荒原。

河水被照得波光粼粼，像是有人在河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远处的山脉在热气中微微扭曲。

天地之间安静得只剩下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就在这片寂静之中，从那条狭窄的山谷入口里，缓缓地浮现出了一条小船。

山谷入口低矮逼仄，只在中间留下了一道勉强能容一条小船通过的缝隙。

光线从外面照进去，只能照亮山洞洞口附近的一小片水面，再往深处就全是浓稠的黑暗，看不清里面到底有多深。

小船从黑暗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撑船的是一个高大的人影。

那人站在船尾，整个上半身都弯着，就差蹲下来了，才勉强不被头顶的岩壁撞到。

他手里握着根有些粗糙的竹竿，一下一下地撑着水底的石头，动作不算熟练。

小船缓缓驶出洞口，头顶的岩壁忽然抬高，天光猛地砸下来，整个世界都亮堂了。

黑瞎子直起腰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扭了扭脖子，左右活动了一下肩膀，嘴里嘟囔着：

“我这老腰回去非得找个师傅好好按一按。”

一边撑着竹竿，他一边回头看向船上坐着的两个人。

谢必安坐在船头，一条腿曲起，一条腿随意地垂在船舷边，胳膊搭在膝盖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游湖赏景。

衣服上沾了不少灰，但他那张脸上半点疲惫都看不出来。

反倒有种餍足之后的放松。

他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河岸，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起灵坐在船中间，背脊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黑瞎子的目光从谢必安身上移开，落在了张起灵身上，看了两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反应过来之后，他语气顿时变得稀奇起来：“不是，我就不明白了。哑巴，你凭什么不撑船啊？”

闻言，张起灵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黑沉沉的眼睛在阳光下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黑瞎子被他这一眼看得差点背过气去，竹竿往船板上一顿，撸起袖子就往前迈了一步，小船随着他的动作猛地一晃：

“哎我说哑巴，你这什么态度？”

“我在这辛辛苦苦撑了半天的船，你连个屁都不放一个？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谢必安：“……”

你又叫他哑巴，又要让他说话，这不强人所难吗？

张起灵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河岸上，单纯地放空。

眼看着黑瞎子真要在船上跟张起灵比划，谢必安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到岸边你们想怎么打怎么打，船上别乱动。”

他偏过头看了黑瞎子一眼，接着说：“我不想掉进泡过无数尸体的河水里。”

黑瞎子的动作顿时僵住。

他嘴角抽了抽，低下头，看向身下的河水。

夏天这条河很清澈，简直称得上风景秀丽。

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蓝天和两岸的青山，怎么看都像是一处好地方。

但黑瞎子知道这水里泡了多少年的尸体。

光是想想，黑瞎子就打了一个寒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恶心。

他默默地把袖子放了下来，把竹竿重新握好，退回到船尾，继续安安静静地撑他的船。

“行，”他说，“到岸上再说。”

小船顺利地抵达了对岸。

黑瞎子把竹竿往岸边一撑，船头搁浅在碎石滩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三个人依次下了船，在岸边的几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休息。

这一歇下来，身体的疲惫感就翻涌上来了。

这半年他们确实忙得够呛。

先是进入了山谷深处的积尸地。

那地方黑瞎子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第二次。

倒不是害怕，纯恶心人。

水里漂浮着数不清的尸体和尸鳖。

更别提那只千年粽子了，多亏了谢必安，他们三个才毫发无伤地通过了那个山洞。

通过山洞之后，他们在山脚下找了一户农家落脚。

那户人家的老大爷是个好人呐，给他们腾出了一间空房，还给他们烧了热水。

三个人在农舍里休整了两天，洗掉了身上的淤泥和腐臭味，吃饱喝足，然后一头扎进了茫茫大山里，开始寻找周穆王的墓穴。

找到墓穴只是第一步，进入墓穴才是真正的噩梦开始。

九头蛇柏、血尸、青眼狐尸……

跟着谢必安和张起灵，他算是彻底长了见识。

不过对谢必安来说，这大半年的时间虽然耽误了不少功夫，却绝对值得。

周穆王墓里的东西确实不少，而且样样都够分量。

那具血尸，正是长生失败的周穆王本尊。

千年的执念和不甘把他的灵魂牢牢地锁在腐烂的躯壳里，变成了一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谢必安抢在犼麟之前，将周穆王的魂魄从血尸中剥离出来，锁入了地府。

还有那具玉佣里躺着的鲁殇王，胸口甚至还有微弱的呼吸。

鲁殇王同样被他一道锁链拘进了地府。

除此之外，墓穴里残留的阴邪之物，能清除的谢必安全都清除了个干净。

还有墓穴里的犼麟身体碎片，也被他一片不落地收集起来扔进了地府。

免得这些东西留在人间继续祸害人。

可以说，现在的周穆王墓干净得不像话，安全得可以让全家老小六一儿童节带着小朋友进去参观旅游。

当然，就是路不太好走，更不好停车。

一趟下来，谢必安收获满满。

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谢必安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休息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

“先离开这里，”他说，“回归一下城市生活，找个好的旅店好好休息几天再动身。”

一听这话，黑瞎子脸上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他嘻嘻一笑，露出一口在阳光下白得反光的牙齿，笑容灿烂得简直能把人的眼睛晃花：“又破费了。”

谢必安看着他笑得连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那副恬不知耻的嘴脸简直让人想一巴掌糊上去。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转过身，率先迈开步子。

根本就不想搭理他。

省城比起半年前他们路过时又变了一副模样。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还是老式的灰砖楼房，但沿街的墙面上已经刷满了崭新的标语。

红底白字，油漆还没干透的地方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亮光。

街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男男女女都穿着蓝色或灰色的中山装，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从梧桐树荫下穿梭而过。

车铃铛叮铃铃地响成一片。

偶尔有一辆有轨电车哐当哐当地驶过十字路口。

街角的国营饭店门口挂着红色的招牌，橱窗里摆着几个搪瓷盘子做展示。

盘子里装着蜡制的菜品模型——红烧肉、四喜丸子、糖醋鲤鱼。

虽然是假的，但做得栩栩如生，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

饭店旁边是一家供销社，柜台后面站着个梳两条麻花辫的女售货员，正用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账。

面前的玻璃柜台里摆着布匹、搪瓷缸子、手电筒和成盒的火柴。

谢必安三人从长途汽车上下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从山里带出来的那股子土腥味。

三个人在汽车站台上停留片刻，引来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倒不是因为他们穿得奇怪，主要是这三个人的气质跟周围格格不入。

在山里待了半年，来到省城的三人有一种土包子进城的错觉。

黑瞎子拦住一个路人，问城里最好的旅店在哪儿。

路人咧嘴一笑：“同志，那你得说清楚点儿，咱这省城最好的可不止一家，有招待所，有旅社，还有……”

“只要最上档次的，”黑瞎子打断他，露出暧昧的笑，“钱不是问题。”

一听这话，路人就知道遇上有钱人了，不再多问，伸手给他们指了一条路。

谢必安三人按照他手指的方向走去。

最终，三人停在了一栋四层高的建筑前面。

这栋楼在整条街上显得格外扎眼，外墙刷成了米黄色，窗户不是普通的长条窗，而是带着欧式拱形线条的大玻璃窗。

窗框是深棕色的实木，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挂着白色的纱帘。

大门的门廊上支着四根方形的柱子，门头上挂着一块铜字招牌。

上面写着“山东省城国际旅店”几个大字。

铜字擦得锃亮，在夕阳下反射着金灿灿的光。

谢必安仰头望着眼前的大楼，在朴素的街道上，这个充满小资味的酒店是多么引人注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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