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赏善罚恶
长沙城沉入夜色之中。
谢必安懒散地仰躺在太师椅上，椅子两条前腿悬空，只靠后腿顶着地，一下一下地晃。
扎成马尾的乌黑长发从椅背上流淌下来，飘荡在空中。
“你们说这鬼车是怎么回事？”
身为当职阴差，他这门差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麻烦也麻烦。
——缉拿鬼魂是正差，赏善罚恶是附带的。
可这附带的赏善罚恶的任务，往往比缉拿鬼魂要难缠得多。
昨晚那趟古怪的列车上，他一连将几十个冤魂小鬼送入地府，而有这么多冤魂小鬼同时出现，说明背后一定有人在暗中作恶。
此方世界，只有他一个当值员工，他既无城隍爷相助，又无第二个无常帮忙，他只能靠自己把背后作乱之人揪出来。
想通之后，谢必安把椅子前腿落回地面，坐直了些，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昨晚收魂收得急，鬼魂一勾就回来了，那趟列车里头到底什么样，他还没来得及看。
“午夜时分，”他看向丁丁灵灵，“你们俩去昨晚那趟列车里看看，仔细找找，有没有什么发现。”
丁丁点了点头，丁丁话少，办事稳当，交给他的事从没出过差错。
灵灵就不一样了。
一听能出门，身体都鼓了起来。
她从门槛上跳起来，两手攥着拳头，一副摩拳擦掌的架势。
“大人，保证完成任务！”
呵呵，谢必安信她个鬼，要不是有丁丁盯着她，他才不会把任务交给她。
他打了个哈欠，正要重新靠回椅背。
忽然。
一阵阴风拂过院落。
阴风来得毫无征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瞬间哗啦啦响成一片。
谢必安腾地一下坐直了。
他抬头看向夜空。
长沙城的夜晚很黑，星星稀稀拉拉挂着，月亮被云遮去半边。
在这片寻常的夜色里，有一缕极淡的黑气正在西南方向升腾。
寻常人看不见，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阴气。
比昨晚列车上的还要重。
“怎么回事？”
谢必安皱眉，这两天的意外怎么这么多？
丁丁和灵灵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灵灵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兴奋，往前凑了一步。
“大人，又有任务了吗？”
她发出嘻嘻嘻的笑声，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狐假虎威。
谢必安低头看向她，“这个任务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做好我交代给你们的事情就行。”
灵灵声音里的兴奋收了收，墨线勾勒的眼睛打量着谢必安的脸色，没敢吭声，点了点头。
“是，大人。”
丁丁认真应下。
谢必安站起身，往院子里走了两步，望着那股越来越浓的阴气，叹了口气。
怎么就这么忙啊！
他这阴差当的，比活人还累。
什么时候他才能睡上一个好觉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丁丁和灵灵：“行了，你们忙你们的。”
说完，他往院子大门口走去。
另一边。
张府。
正厅。
灯火通明。
厅堂正中央，摆放着一具铁棺。
那是从今天那列鬼车的最深处运出来的棺材。
棺材通体漆黑，棺盖上铸着一道道符文，凹槽里填满了铁水。
铁水封棺。
这是最狠的封棺法子。
铁水浇进凹槽，冷却之后，棺材盖就和棺材身熔成了一体。
想要打开棺材，除非从内部破解机关。
张启山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最终停在棺材前，他缓缓挽起袖子，把手直接探入了棺材顶部的那个洞口。
他眉头微微皱着，深入棺材内部的手摸索着机关。
副官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攥着枪，盯着棺材的动静。
齐铁嘴离得更远些，抱着胳膊，时不时搓一下。
终于，棺材内部传出一阵沉闷的齿轮转动声。
咔哒咔哒咔哒——
棺材盖的交界处，终于出现一道细细的缝隙。
那道缝原本是被铁水焊死的，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一点一点，慢慢扩大。
张启山抽回手，重新穿上军装外套。
他两手抓住棺盖的边缘，用力一推。
吱嘎——
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
棺材盖被推开到一半，停住了。
张启山自己停的手，他缓缓地后退了一步。
黑色的雾气从棺盖与棺身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细细的，像一条黑色的蛇，沿着棺沿缓缓游动。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黑雾从那条半开的缝隙里涌出。
黑雾浓得化不开。
张启山后退的步伐越来越大。
齐铁嘴站在张启山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条腿像是被钉在地上，死死地盯着眼前这骇人的一幕。
“佛、佛爷……”
齐铁嘴的声音在发抖。
这……这不正常吧？
棺材里到底……到底有什么啊？
张启山没回头，也没有搭理他，而是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副官站在另一侧，浑身紧绷，手里的枪已经抬起来了，枪口稳稳地对准那片黑雾和那口在黑雾中看不清楚的棺材。
齐铁嘴呼吸粗重，耳边回荡着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四周十几士兵围成半个圈，枪口齐刷刷对准那口棺材。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随意地动。
大厅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的额角上沁出冷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上，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口棺材。
黑雾还在涌动。
突然。
黑雾在空中骤然散去。
没有丝毫预兆。
张启山他们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张启山握着手枪，逐步靠近棺材，他手中的枪口对准棺材内部，手臂猛地发力，一把将棺盖彻底给掀开。
张启山垂眸看去，棺内空空如也。
没有尸体。
只有几件陪葬品散落在棺底。
他从陪葬品中捡起了一枚戒指。
仔细将戒指放在眼皮下打量着。
张启山转身，刚要抬头唤八爷上前看看，却在看清眼前一幕时，瞳孔骤缩。
齐铁嘴正面对着他，盯着张启山手里的戒指，眯着眼睛，嘴里念叨：“佛爷，你手里的这个戒指有点儿眼熟啊！看着像是南北朝时期的物件，二爷应该清楚……”
齐铁嘴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他发现了张启山的不对劲。
张启山的枪口缓缓抬高，正对着齐铁嘴。
在齐铁嘴身后，一具干尸正紧紧贴着他的背。
干尸的双手搭在齐铁嘴肩上，下颌抵在他后脑勺的位置，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张启山的方向。
风干的皮肤紧贴在骨架上，嘴唇萎缩，露出森森的牙齿，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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