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不是东西
他家里的五只大鹅已经养了大半年，都开始下蛋了。鹅蛋个头大，一个顶两三个鸡蛋。
余母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法，说孕妇吃鹅蛋能去胎毒，所以家里的鹅蛋也没舍得卖，都留给王清丽吃。
但王清丽一次也吃不完一个，因此大多数鹅蛋还是进了余坤安和几个孩子的肚子里。
这最近孩子们放暑假，除了放羊放牛，时不时也会把家里这几只鹅赶出去遛放风。
大鹅喜欢水，前几天赶到余父的小池塘里，和鸭子一起放。
结果这几只鹅霸道的很，喜欢欺负弱小，到了小池塘就跟到了它们的地盘一样，把鸭子撵得满池塘乱窜，有几只鸭子还被叨秃了一小块毛。把余父心疼得再也不让大鹅和鸭子同塘了。
今天孩子们去河滩边抓九香虫，顺便牵着牛羊去吃草时，也把这五只大鹅一并带去了。结果抓虫子太专心了，等想起来，发现少了两只。
余文涛不服气，梗着脖子说：“我们分好工的！阿波和阿浩负责看大鹅，我和其他人放牛放羊，还抓虫子！是他们没看好！”
余大嫂一听更气了，一个眼刀甩过去：“你是当大哥的！出门前我怎么交代的？让你看好弟弟妹妹，看好牲畜！你倒好，推得干干净净！”
她越说越火大。今天下午，家里人忙着晒萝卜干、晒干豆角，几个孩子吃完饭就带着牛羊鹅出去了。
结果一直到太阳偏西还不回来，大人们担心，连忙找过去，最后在河滩边找到几个不敢回家的孩子，原来丢了两只大鹅，找不着了。
后来在别人家的水稻田里找到了自家的大鹅。幸好发现得及时，水稻没被糟蹋多少。那户人家也不是爱计较的，看见余大嫂要打孩子还帮忙拦了一下。
可把孩子带回家后，余大嫂没忍住说了余文涛几句，这小子居然顶嘴，气得她抄起棍子抽了他几下。
余文波和余文浩见情况不对，早就乖乖认错了。
只有余文涛觉得，既然都分工了，弄丢鹅的错就不该算在他头上，他还帮忙找了呢。
凭什么只说他？
现在余大嫂又提起这事，小孩想到挨的棍子，又委屈起来。
“反正不是我的错，我不认。”他缩了缩脖子，躲到余坤安身后，不怕死的继续犟嘴。
“你有本事就别出来！一直躲着！”余大嫂气得头顶冒烟。
“我就躲着！”余文涛从余坤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老太太看着这母子俩又要闹起来，赶紧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阿涛啊，以后出去，多看着点弟弟妹妹，也多留心牲畜。大鹅要是真丢了，或者糟蹋了别人庄稼，多不好。”
余文涛不吭声，低着头。
余坤安把他从身后拎出来，按在身前：“行了，当大哥的有点气量和担当。带着弟弟妹妹出去，就得对他们负责。大鹅跑了，大家都有责任，但你是领头的，责任更大。明白不？”
余文涛抬头看看余坤安，又看看正被他气着的余大嫂，瘪了瘪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哦……我错了。”
“错哪儿了？”余大嫂追问。
“不该……不该只管自己玩，没看好大家……”余文涛声音越来越小。
余大嫂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晚饭后把碗洗了！长长记性！”
“知道了……”
一家人吃完饭，正坐在堂屋门口歇凉收拾明天要送到城里的蔬菜，就看到大奔二奔朝着院门口叫了两声。
接着一个意外的人提着个木桶还有两条鲫鱼进院子过来，裤腿挽到膝盖，脚上一双旧解放鞋，这人是村里潘寡妇儿子马光耀。
马光耀进了院子，对着余母先喊了声：“婶子！”
“哎，阿耀来啦？”余母也站起来招呼，“吃过了没？没吃家里还有饭。”
“吃过了吃过了，”马光耀连忙说，把东西放在台阶上，“安子哥，我今天在山里找到两窝野蜂蜜，刚处理好，现在还收吗？”
说着，他掀开木桶上的麻布。里面是深琥珀色的液体，稠稠的，泛着温润的光。蜂蜜的甜香混着一丝山花的清气，立刻弥漫开来。
“哎，收的，怎么大晚上过来？明天提过来也一样。”余坤安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蜜色，又用手指蘸了点，捻了捻，“成色不错！野山花蜜！”
马光耀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又提起那两条鱼：“这个……是我娘让我顺道提来的。昨天多亏了婶子背她回家，还送了两根棒子骨熬汤。我娘说，一定要谢谢婶子。”
余母这才想起来，嗔怪道：“你这孩子！都说了乡里乡亲的，搭把手的事，还搞这些谢来谢去的！你娘脚好些了没？”
“好多了！”马光耀声音轻快了些，“就是崴了一下，看着吓人，歇了一天，今天就能慢慢走动了。我娘让我一定谢谢婶子。”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余母连连点头，“回去跟你娘说，别急着干活，多养两天。”
余坤安从屋里拿出杆秤，称重去皮一算，蜂蜜净重有二十二斤。
现在他在村里收野蜂蜜，都是按两块一斤，然后把蜂蜜装进玻璃瓶里包装包装，拿到城里一斤能卖三块五到四块不等。
他回屋拿了四十四块钱，递给马光耀：“蜂蜜二十二斤，一共四十四块。你点点数。”
马光耀接过钱，当面数了一遍，又数出五块递给余坤安，说是要在他家这里订明天的猪脚。
余坤安接过他递过来的钱，陪着人寒暄几句，听着他又对着余母说了好几句感谢的话，这才离开。
等把人送走后，余坤安把订猪脚的钱交给余母，听她叹了口气：“哎，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
余大嫂闻言也抬起头，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没了爹，那家里相当于也没了顶梁柱，天都要塌了。还好潘婶子要强，硬是一个人撑过来了。阿耀也大了，眼看着……该说媳妇了吧？”
“可不是要强？来咱家卖草药菌子的，就数她最勤快。刮风下雨都上山，背篓总是装得满满的。她家阿耀也是，自打去年出了那事之后，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懂事了。现在不是上山捡菌子，就是去找野蜂窝。听说你潘婶子已经在托人打听合适的姑娘了……”
余母又接着说：“昨天我去坡地那边，看见你潘婶子一个人摔在地埂下面，脚崴了，爬不上来。喊了半天没人应，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我把她背回家，家里冷锅冷灶的，阿耀又不在。我回家拿了两根棒子骨，帮她熬了一锅汤，好歹有点油水补补。”
她摇摇头：“他们家这几个月靠卖山货，应该也攒了点钱。村里别家多多少少都来咱家买过肉，就她家舍不得，连菜籽油都大半卖给了咱家。昨天听你潘婶子说，想年底把房子翻修一下，黄土房要推了换成砖瓦房。这样才好给儿子娶媳妇。添丁进口，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余二嫂也抬起头插话道：“这人啊，真是一念长一念短。阿耀越来越懂事，倒是邓家那个小子，以前整天游手好闲，这不还在班房里头蹲着了。”
“这有啥好比的？”余母撇撇嘴，“看看两家人为人处世就不一样。阿耀虽然没爹，但有他娘好好教着。再怎么娇惯，咱们乡下穷人家，能娇惯到哪儿去？只要根子不坏，总能教好。你再看看邓家婆娘，家里家外没个消停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对了，你潘婶子昨天还问我呢，说有没有认识的好姑娘，让我帮着留意留意。”
余坤安正喝着绿豆汤，闻言打趣：“阿娘，潘婶子年纪也不大？你要是喜欢做媒，干脆一下子撮合两桩姻缘，给阿耀说个媳妇，再给潘婶子找个老伴，岂不两全其美？”
余母一愣，随即啧了一声，“哪有你这样说话的？你潘婶子好不容易一个人把最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眼瞅着儿子大了，能挣钱了，马上就能娶媳妇过好日子了。干嘛非要再去给人家当老妈子，伺候一大家子？再说了，就凭她现在自己能挣钱，吃穿不愁，还要个男人做什么？给自己添堵吗？”
这番话，说得堂屋里几个女人都愣住了，随即纷纷点头。
余大嫂笑：“娘，你这话说得在理！自己能过好，干嘛非要找个人来伺候？”
余二嫂也点头：“就是！自己挣的钱自己花，多自在！”
余坤安听了都忍不住对他娘竖大拇指，他娘不愧是他娘，社会在进步，思想也很进步，这见识跟后来很多独立女性的想法，不谋而合。
有了男人，还要给他洗衣做饭、收拾家务、照顾他一家老小。图啥呢？
他下意识地看向王清丽。只见王清丽也正跟着点头，脸上是深以为然的表情。
余坤安忽然觉得他媳妇思想很危险，凑过去小声问：“媳妇儿，你不会哪天也觉得，要我没啥用吧？”
王清丽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又抽什么疯？”
余坤安呵呵笑“没，我就随口说说……”
他看着余母已经兴致勃勃地跟余大嫂她们讨论起村里哪家有适龄的好姑娘了，看样子正打算给马光耀做媒。
余坤安直接：“阿娘，你可别瞎操心了。说不定人家潘婶子心里早有人选了。倒是刚刚阿耀那小子，挺有心的，还特意拿了两条鲫鱼过来。”
他提起那两条鱼，稻草绳从鱼鳃穿过，鱼身还在微微扭动，鳃盖一张一合。
“哎哟，还活着呢！”余母接过来，“先放水盆里养一晚上，明天我去你大国叔家买块豆腐，炖个鲫鱼豆腐汤。现在村里有了豆腐坊，想吃点豆腐可真方便，不用自己磨了。”
余坤安笑道：“阿娘，你要炖鱼汤，还是交给阿奶吧。你炖个鱼汤，抠抠搜搜的，油舍不得放，葱姜也舍不得放，炖出来一股腥味。”
“嘿！”余母瞪眼，“你这么会说，以前我炖的鱼汤也没见你少喝！”
“我那不是不能浪费嘛，”余坤安嬉皮笑脸，“反正你要做，就多放点油，把鱼两面煎得黄黄的，再加热水，大火滚开，小火慢炖。炖得汤色奶白奶白的，那才叫香！”
“就会出张嘴！”余母没好气，“你行你怎么不做？”
“我也没说我做啊，我说的是阿奶做！”余坤安理直气壮。
老太太一直笑眯眯地听着，这时才开口：“行，明天安子早点回来，阿奶在家炖鱼汤等着你。”
“啧！”余母翻了个白眼，“一老一小，就会捡自己爱听的听！”
余坤安提着鲫鱼往水池那边走：“你不也一样？等着吃现成的就行，还这么多话。”
余母没忍住，反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
余文涛正好站在旁边，见状，默默拍了拍余坤安的手背，小脸上都是同情和理解。
得，他们叔侄两人的亲娘，都是说动手就动手的主。
他觉得，自己能理解他老叔的不容易。
再看看旁边一直温温柔柔笑着的幺婶，这小孩心里忽然觉得，老叔特别聪明。娶媳妇，就要娶像幺婶这样好看温柔的的。
嗯，他以后也要学老叔！
余坤安感受到大侄子那复杂的目光，虽然不知道这小子在脑补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要好奇，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边说话边干活，时间过的很快。明天要往玻璃厂送菜送猪肉，意味着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杀猪，家里干活的人都得早起，所以大家都各自回去早点睡觉了。
余大嫂拉着余文涛回家前，这小子还不忘跑到余坤安跟前，拽着他叮嘱：“老叔！你可别忘了！明天帮我们把九香虫带到药铺卖了！我们都晾干了！”
这小子还头铁的扬言，明天还要去河滩边抓九香虫，要把那儿的虫子一网打尽。
余文源和余文洲也跟着他们的阿涛哥举着小手手，喊着抓虫虫！挣钱钱！
余坤安本来就惯着孩子，看这两个小不点也知道要抓虫子挣钱了，心里一乐，把他们抱起来往上抛着玩，逗得两个小家伙嘎嘎直笑。
他们还把自己的小手手凑到余坤安鼻子前，非要他闻闻，抓过虫子的手已经洗香香了，一点都没被虫子的屁蹦臭。
王清丽站在一旁，看着哈哈大笑的父子三人，无奈地摇头。
也不知道白天是谁家的娃，抓完虫子回来，嫌弃自己的手嫌弃得不行，第一时间就冲过来要香香的香皂去搓洗小臭手。
“成天没个正经，都要睡觉了还逗他们。一会儿玩高兴了，睡不着闹人，你管？”
“没事，”余坤安一边一个抱着孩子，笑道，“一会儿把他们玩累了，保证沾枕头就着，睡得跟小猪崽似的。”
“胡说什么呢，他们又不是东西，你还玩上瘾了？”
余坤安低头对两个儿子说：“听到没？你们阿娘说你们不是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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