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二千六

　　手里的洋芋粑粑吃完，余坤安就去前面开了店铺的门板。

　　余大嫂和余二嫂也好奇的跟过来看。她们俩都是头一回正儿八经的在店里卖东西，看着渐渐多起来的客人，都有些局促。

　　有客人进门了，她们张了张嘴，却不好意思开口。习惯了说方言，一下子转成城里人说的普通话，舌头像打了结。

　　余坤安和余二哥倒是熟练，人来了就笑着招呼。

　　余大嫂和余二嫂站在店里头，看着余坤安他们兄弟俩熟练地称重算账找钱，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反倒是余文涛三个孩子，一点不怯场。

　　他们在学校里学过普通话，虽然带着口音，但说得顺溜。之前还跟余坤安摆过摊卖艾草菖蒲，有点经验。

　　看见有客人进来，余文涛就脆生生地喊：“婶婶好！要点什么呀？”

　　余晓雅嘴更甜：“奶奶，你看看我家的番茄，都是红红的，我阿奶今早才从地里摘回来的！”

　　余文泽话少，但手脚勤快，见客人买了东西，就帮忙装篮子。

　　孩子们天真活泼，一口一个伯伯婶婶奶奶，把进店的客人哄得眉开眼笑。

　　有个老太太买了鸡蛋，余文涛仔细给她挑了大个的，码得整整齐齐。

　　老太太付钱时，还特意多摸了下余文涛的头：“这孩子，真机灵！读书没啊？”

　　“我下学期就上二年级啦，奶奶！”余文涛挺起小胸膛。

　　“哎哟，真乖！”老太太笑着，把钱递给余坤安，又夸了好几句才走。

　　余大嫂和余二嫂在旁边看着，又是惊讶，又是自豪。

　　她们没想到，自己还不如几个孩子放得开。

　　有熟客买了肉，笑着问：“小余老板，今天店里肉多啊？多杀了头猪？”

　　余坤安一边切肉一边笑：“是啊婶子，今天我二哥没去农贸市场摆摊，肉都放店里卖了。你多买点？回去包饺子？还有这板油，今天我们也全都拉来了，可以买回家炼油。”

　　“成！给我来两斤五花肉，再来五斤板油。”

　　店里渐渐热闹起来。夹杂着孩子们的童声、顾客的询价声、余坤安兄弟的应答声。

　　余大嫂看着这场景，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对一个刚进门的年轻女人挤出句话：“妹、妹子……看看要点啥？”

　　声音不大，还有点抖，但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余二嫂见状，也跟着张了嘴……

　　她们都是要准备在城里做买卖的，不把嘴皮子练起来，还怎么挣钱？

　　开了头，后面就顺畅多了。

　　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余坤安站在店里看了小半会儿，见余大嫂和余二嫂从一开始的拘谨局促，到后来慢慢能跟进店的客人说上几句话，调整了状态，也松了口气。

　　要是她俩真开不了口招呼客人，往后在城里做生意可就不容易了。

　　不过想想也是，能抡起棍子跟混混动手的女人，这点适应能力还是有的。

　　店里的东西她们也都知道价钱。余坤安他们每次关店回家，总会跟家里人闲聊，说得多了，她们自然就记下了。

　　虽说普通话还是塑料的很，八九成带了方言调，但好歹能让人听懂。

　　等一波客人走了，店里暂时清静下来。

　　余二哥朝余二嫂竖起个大拇指，眼睛笑得眯起来：“媳妇儿，行啊！这才多大会儿，都能说普通话招呼客人了！”

　　余二嫂有些得意，下巴微微抬了抬，嘴上却谦虚：“不就是和人说话嘛，有啥难的？城里人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又没多长一张嘴。”

　　“就是，”余大嫂也笑了，“我原先还以为城里人说话都跟收音机里似的，一板一眼的。今儿听了，也就是平常说话，有些词儿跟咱们说的还一样呢。”

　　余坤安笑着点头，看看手表：“大嫂，二嫂，店里的事儿就交给你们先照应着。我和大哥二哥得去双桥村了，跟人家约好的。”

　　“去吧去吧，”余大嫂摆手，“约好了就别让人家等。店里我俩看着，没事儿。”

　　“老叔！我们也想去！”余文涛立刻冒出来。

　　余坤安弹了下他的脑门：“你们仨的任务是在店里帮忙。好好干，等下午回来，给你们发零花钱，然后带你们去街上转转。”

　　“还有零花钱？！”三个孩子齐声惊呼，随即兴奋地互相击掌，“太好了！那你们快去吧快去吧！”

　　看着孩子们瞬间变脸，大人们都笑了。

　　余坤安又观察了一会儿。

　　余大嫂正给一个老太太称青菜，动作虽慢，但还算熟练了些；余二嫂也在招呼客人。虽然比不上他和二哥利索，但至少能应付了。

　　“成，那我们走了。”他这才放心，和余大哥余二哥出了店门。

　　路过城里小学时，余坤安他们都放慢了脚步。

　　学校放暑假了，铁门紧闭着，里头空荡荡的，安静的很。

　　透过铁栏杆能看见里面，一个大操场，两栋两层高的教学楼，外墙刷得雪白，窗户是那种大木框玻璃窗；教学楼前有个小花坛，里头开着月季、鸡冠花、大丽花，红红粉粉的，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余大哥趴在铁门上往里看，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安子，你说……把阿涛他们接过来，真能在这儿读书？”

　　他的声音里，有期待，也有不敢相信。

　　这种学校，对他们这些在村里土坯房教室读过书的人来说，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能成，”余坤安肯定地说，“等开学，阿涛他们肯定就能来这儿报名了。”

　　余二哥也凑过来看，接口道：“我听说城里还有给不到年纪的孩子上的学校，叫学前班。就是那种爹妈都上班，没人带孩子的，就把孩子送那儿去，有老师教认字、数数。”

　　“学前班？”余大哥疑惑，“那种奶娃娃，拉屎撒尿都要人管，还能上学？老师还管这些？”

　　“管法不一样吧，”余二哥也不太确定，“可能就是带着玩，顺便学点东西。”

　　余大哥沉默了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怪不得……乡下地方好几年都出不了一个大学生。人家城里娃娃，打小就开始学东西了。咱家那些，还天天在玩泥巴。”

　　余坤安拍拍大哥的肩膀：“咱家孩子也不差啊。阿涛他们三个成绩就很好。就连阿洲能数到二十了。”

　　“那倒是……”余大哥眼神重新亮起来，“等底下几个到了年纪，都带到城里来上学！以后就别像咱们似的，一辈子土里刨食了。”

　　余坤安笑了，“咱们现在，也不全靠种地养活自己了。”

　　“呵呵，是，是！”余大哥也笑了，“以后咱做买卖挣钱！让家里那群小兔崽子，都来城里念书！”

　　双桥村村委会这边显然也提前商量好了章程，他们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村委会干部。

　　见余坤安三人进来，谢村长站起来，招呼他们坐下，还给他们三人都倒了茶。

　　寒暄几句，就直接切入正题。

　　话题绕来绕去，主要还是对他们外村人的身份不太放心，反复强调买了村里的地，绝不能干违法乱纪的事，否则村里有权把地收回去。

　　余坤安当然满口答应。他就是个本本分分的农村人，哪敢去碰法律的底线。

　　之前村干部们一直推三阻四，现在好不容易松口，他一心只想尽快把地买下来。

　　他态度真诚，几个村干部脸色也好看了些。

　　接着就是最关键的价格。

　　谈到价格时，村委会显然是事先统一过意见的，直接开价三千块。

　　“三千？！”余二哥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这个数目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想。他知道这边的地不便宜，但没想到这么贵！

　　他们村里还没出现过买卖土地的事，但就算是宅基地，一亩划下来也就两百块左右，这里怎么会这么贵？

　　余坤安反倒很平静。他毕竟见识过后来地价的飞涨，再加上那地段确实不错，并不觉得离谱。

　　谢村长早有准备，解释道：“你们毕竟是外村人，买我们村的地，价格肯定不能跟本村人一样，不然村民要有意见。这个价格是我们专门开会定下的，要是太便宜了，我们也不好跟其他村民交代。”

　　余二哥心里还是觉得贵：“可是村长，我们要买的那片就是荒地呀，这价也太高了……”

　　“你们买地也不是为了种庄稼，荒地不荒地的不影响啥。这真是大伙儿商量后的底价了。”

　　余大哥这时开口了：“各位领导，我们虽然不是双桥村的，但往后我们肯定长期住这边，做买卖，跟村里人打交道。时间久了，不就是自己人了嘛……你们看这价格，能不能再少些？”

　　“就是，”余二哥赶紧跟上，“我们小本买卖，刚开始做，手头紧。三千块实在拿不出来啊……”

　　余坤安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还价，也加入进去，故作为难：

　　“谢村长，不瞒你说，那块地我去看过好几回。地形不规整，两头窄中间宽，真要盖房子，两头都得浪费不少地方。

　　实际能用的，满打满算也就两亩左右。这么一算，一亩地将近一千五百块了……有这些钱，我们都能在农贸市场租个长期摊位，租二十年都够了。”

　　其他村干部马上接话：“话也不能这么说，租跟买可不一样。租摊位，租再久也不是你的。可买了地就是自己的产业，往后还能传下去。

　　而且农贸市场里头那些摊位，挤挤挨挨的，哪有自己盖的店铺宽敞？你们一看就不是只做点小买卖的人。等自家铺子盖起来，肯定能挣得更多。”

　　另一个也说：“就是！你们选那块地，不就是看中它位置好吗？人来车往的，这价钱，不算太高。”

　　余二哥继续哭穷：“各位老叔，我们知道位置好，可它毕竟是荒地啊……我们庄稼人，攒点钱不容易。一下子三千块，真是掏空家底都不够……”

　　余坤安趁热打铁：“谢村长，我们虽然户口不在这儿，但人是实实在在要在这边长期生活、做买卖的。时间长了，跟村里乡亲处出感情，不就是一家人了嘛。再说了，我们出钱买荒地，总比荒在那儿长草强。你们价钱上再考虑考虑……”

　　几个村干部对视一眼，眼神交流了片刻。

　　几个村干部互相看了看，又低声交换了几个眼神，然后对余坤安三兄弟说：“那……等我们回头再开会商量商量，商量好了再通知你们。”

　　余坤安哪敢让这事拖着，赶紧拦住：“各位老叔，趁今天大家都在，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三兄弟先出去，各位领导就在这儿商量商量。”

　　说着给余大哥余二哥使了个眼色，三人一块退出了屋子。

　　他们特意走远了几步，给屋里人留出说话的空间，屋里的交谈声也压低了，但隐约能听见争论。

　　“三千是不是太高了……把人吓跑了……”

　　“外村人，价格不能太低……”

　　“那块地荒了多少年了……能卖钱就是赚……”

　　等里面商量得差不多了，谢村长才开门出来，干咳一声，招呼他们重新进去。

　　重新落座，余坤安一坐下就开门见山：“怎么样，各位老叔，能少点不？”

　　谢村长看看左右，又看看余坤安三人，清了清嗓子：“我们刚才又商量了一下。考虑到你们确实诚心，以后也算半个本村人，我们也做了让步……价格，最低两千六百块。这是底线了，再少，就真没法跟村民交代了。”

　　其他几个干部跟着点头。

　　余大哥和余二哥都看向余坤安，等他拿主意。

　　余坤安脸上装出为难的样子，心里却清楚这价格差不多到底了。

　　虽然还是贵，但考虑到位置和未来的发展，也算值了。

　　外村人的身份，注定了要吃点亏。

　　他脸上露出犹豫纠结的神色，眉头皱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行……那就两千六，我们接受这个价。”

　　屋里气氛明显一松。几个村干部脸上都有了笑意——那块荒地，对他们来说真是鸡肋，现在能卖两千六，给村里增加一笔收入，也算是地尽其用了。

　　余坤安不再啰嗦，直接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的钱来。

　　“谢村长，我没想到今天就能定下，身上就带了一千块钱，就当交定金了。”他把钱放在桌上，推过去，“咱们今天先把地界划清楚，该做的手续也准备好。等我明天把剩下的1600送来，咱们办剩下的手续。”

　　见他这么爽快，村干部们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成！那今天我们就先去荒地那儿把地界给你划清楚，手续我们今天就开始准备。等明天钱齐了，剩下的手续一次办完。”

　　桌上另一个中年人把钱拿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张清点。

　　他点得很仔细，每张都要用手指摩挲下，习惯辨辨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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