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陛……驾崩了
天天动辄责打士卒显然行不通。刘禅得知张飞的练兵法子后,软磨硬泡,硬是立下一条铁规:每日最多三十鞭,且只能在操演时动用;一旦打满,立刻收手,不得再加。
若还像从前那样,手一痒就拿人撒气,迟早又酿出祸事。
早年张飞常打亲兵,刘禅便把范疆、张达换掉,改派赵广、赵统贴身护卫。面对赵云兄长的儿子,张飞终究下不了狠手,便把火气压向底层军士,这才有了后来这条硬杠杠。
赵统接过鞭子,默默跟在张飞身后,继续穿行于阵列之间。
将士们见鞭子回到赵统手中,心头齐齐一松,可谁也不敢懈怠半分,被张飞当面劈头盖脸一顿斥责,耳朵嗡嗡作响、脑袋发胀,滋味同样不好受。
“叔父!叔父!”
赵广跌跌撞撞奔来,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出什么事了?”张飞皱眉喝问。
“咕咚,”赵广艰难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陛……驾崩了。”
“什么?!”张飞喉间爆出一声震天怒吼。
声浪在旷野上翻滚回荡,三万将士霎时屏息凝神,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年节时他还好端端的,究竟怎么了?”张飞一把攥住赵广衣领,把他拎离地面,双目赤红如血。
“殿下的急信……”
张飞松手的同时,伸手夺过信笺,展开细看。
目光扫过字句,他身子一晃,喃喃自语:“不对……不对……过年那会儿,我还和大哥对饮呢……他气色分明极好,哪有半分病容……”
确实无病无灾。刘备临终前从未卧床,亦无痛楚,纯粹是寿数已尽,连华佗也束手无策。
若真要说哪件事最伤他的心,便是长安一役,黄忠与三万老兵血战到底,尽数殉国,尸骨被铁蹄踏作齑粉。此事之后,刘备久久沉默,郁结难解。
情深者,命不永。
越是重情之人,越易折损阳寿。
刘备,正是这般至情至性之人,毋庸置疑。
这一世,他仍是在六十三岁那年离世,与史册所载年份毫无二致。
史书上,刘备先闻关羽被害、再遭张飞噩耗,悲恸入骨;继而夷陵溃败,心知复兴无望,终在白帝城含恨而终。
这一世,虽未再遭关张之痛,但他亲眼所见,黄忠倒于阵前,三万袍泽被碾作血泥,那一幕幕烙在他眼里、刻在他心里,冲击丝毫不亚于昔日噩耗。
历史上,关张之死,刘备远在成都,只闻其讯,不见其状;
可黄忠战殁、老兵成泥的惨烈,他全看在眼里,日夜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孰轻孰重,难以断言;但对刘备而言,哪一桩都足以剜心蚀骨。
若非执意要见嫡孙刘谌一面,他怕是年前就撑不住了,过完年便辞世,与史实几乎分毫不差。
正因这份执念,他多熬了几个月,最终望着孙儿,含笑而逝。
虽未一统天下,终究抱憾;可临终前他笃信,儿子刘禅必能承其志、续其业,匡扶汉室。比起白帝城孤灯垂泪、抱憾而终,这一世,他走得踏实,也走得安心。
“大哥啊!!!”
张飞仰天嘶吼,声裂云霄,血泪纵横,大颗大颗砸落在地。
“叔父节哀……”
张飞充耳不闻。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立刻赶回长安,见大哥最后一面。其余万事,皆如浮云。
比起内敛持重的关羽,张飞的悲恸从不遮掩,来得汹涌,去得决绝。
身为蜀中最高统帅,如此失仪,确属失责。
可作为结拜兄弟,没人能苛责他此刻的疯狂。
“怎么办?”赵统望向弟弟赵广。
“咱们不能走。”赵广沉声应道,“陛下崩逝,蜀中须臾不可空虚。叔父执意前往,咱们即刻派人追上去护送,以防路上生变;同时速遣快马,飞报朝廷。”
……
长安。
御书房内,一身素服的刘禅伏在案前,批阅奏章。
大汉不会因一人离世而停摆,哪怕此人是天子刘备。
不仅不停,反而愈发忙碌。
“殿下,礼部侍郎谯周求见。”黄皓自外而入,躬身禀报。
“嗯。”
片刻后,谯周趋步进门,行礼毕,双手呈上奏本。
“殿下,大行皇帝谥号,礼部已议定,请殿下审阅。”
刘禅尚未登基,仍称太子殿下。
刘备灵柩未葬,故尊称“大行皇帝”,不可称“先帝”。
刘禅接过奏本略扫一眼,果然是“昭烈”二字。
可他眉头微蹙,二字谥号虽稳,却不够厚重,远非至高之誉。
历史上,凡谥号里带“烈”字的帝王,无一例外全是割据一方的枭雄。
礼部或许正是顾忌这点,但刘禅想给父亲追赠一个至高规格的谥号,似乎也并不算逾矩。
他提起笔,轻轻抹去“烈”字,手腕一沉,稳稳写下“武”字。
昭烈,昭武。
仅换一字,分量却截然不同。
若说“昭烈”是乱世割据者所能得的最高谥誉,那“昭武”二字,则直指“光武”,将刘备推至与光武帝刘秀并肩的高度。
改完,刘禅仍觉不足,抬眼望向谯周,声音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父皇的庙号呢?还没议定?”
谯周浑身发颤,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牙齿打战,衣袍簌簌抖动。
不怒而威。
自先帝驾崩后,满朝文武都察觉:太子殿下变了。
话少了,神色沉了,威势却一日比一日重。
“回……回殿下……”谯周硬着头皮开口,“我大汉历代帝王,并非人人皆有庙号。”
这话倒没掺假,确是实情。
两汉二十九帝(或二十四帝),真正获立庙号者,不过七人而已。
太祖刘邦,开国奠基;
太宗刘恒,开创文景之治;
世宗刘彻,以雄略拓疆,号为“汉武”;
中宗刘询,力挽颓势,成就孝宣中兴;
世祖刘秀,再造汉室;
显宗刘庄、肃宗刘炟,共启明章之治。
除东汉明、章二帝声名稍逊,余者无一不是功业赫赫、震古烁今的雄主。
因此,礼部未给刘备议定庙号,反倒顺理成章,在他们看来,刘备的功绩尚不足以跻身这七人之列。
史实亦如此:蜀汉当年只上“昭烈”二字谥号,未立庙号,《三国志》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所谓“烈祖”,实为十六国时匈奴首领刘渊所追尊,并非本朝所定。
刘禅目光如刃,直刺谯周:“父皇出身寒微,栉风沐雨,呕心沥血,夙夜不懈,毕生只为匡扶汉祚、保全社稷,更一举收复旧都长安。在你们眼里,这样的功业,竟连一个庙号都不配得?”
谯周伏地僵住,心里早已把礼部尚书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暗恨东州派推他来当这个出头椽子,活生生往刀口上撞。
“怎么不答?”
“礼部……礼部思虑欠妥。臣这就回去,请尚书大人重议!”
“不必。”刘禅摆摆手,“孤已决意另择礼部尚书,连庙号、谥号都厘不清的人,留着何用?”
谯周心头一凛:一部之首,就这么被当场废了。
刘禅顿了顿,语气转缓:“爱卿素有蜀中大儒之名,通经博古,学养深厚。依你之见,父皇该配什么庙号?”
“臣……臣斗胆以为,‘中祖’最为妥帖,殿下以为如何?”
“正合孤意。”刘禅颔首,“中兴之祖,恰如其分。”
“祖”字,向来专属于开基立业、肇造新朝的始祖;
但刘备并未易帜改号,于汉室而言,乃是中兴再造。
二者相融,“中祖”二字,便成了最精准的落点。
后世有人推演:倘若刘备真能完成三兴汉室的宏图,此号便是天作之合。
谯周不愧饱读典籍,从浩繁庙号中一眼挑出最契理、最应时的那一个。
未必最符史实功绩,却绝对合乎刘禅心意。
“中祖昭武皇帝。”刘禅接连点头,“就定此号。”
“孤知道,你心里未必服气,朝中也会有人私下非议,觉得父皇担不起这二字。”他缓缓起身,负手而立,“无妨。孤会替父皇走完未竟之路,终有一日,他的神主牌位,将堂堂正正摆在太庙之中,与太祖、世祖并列。”
“殿下至孝动天,臣深以为然,庙号谥号毫无瑕疵。”
“好。”刘禅轻轻颔首,“即日起,你便接掌礼部尚书一职,务必把先帝身后诸事办得周全妥帖。”
“臣领命!定不负殿下重托!”谯周喜形于色,万没想到因祸得福。
他暗自咬牙:待回礼部,纵使群议汹汹,也要力排众难,把“中祖昭武皇帝”八字钉死在册!
谁敢质疑一句“配不上”,他谯周当场掀案拍桌,绝不退让半步!
“殿下,先帝灵殡之期……您看定在哪日?”
“不急。等仲父、叔父归来再说。惠陵选址,可曾落定?”
刘禅虽未在信中明言召关张回朝,但心里清楚得很:二人闻丧必返,毋庸置疑。
“启禀殿下,惠陵位置已勘定。礼部拟择于霸陵之侧,与太宗文皇帝陵寝相邻。”
惠陵是刘备的陵寝。去年方克长安,陵园尚未动工,只能先行安葬,再徐徐营建。
其址位于长安正南,距城不远,紧邻汉文帝刘恒的霸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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