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试行三省六部制
刘禅粗略扫过，想从中找出共性，好揪出是哪个衙门的人反复犯浑。
果不其然，很快便有了发现，他揉着额角，又是一阵头疼。
所有重复文书，只出自两个地方：尚书台，和……丞相府。
不错。刘备称帝后，感念诸葛亮多年辅弼之功，大比一挥，授其“大汉丞相”之职，名正言顺执掌文臣之首。
眼下症结就在这里：丞相府与尚书台职责重叠，才导致同一件事，两边各拟一份文书，各自定调。
明明是同一桩事，丞相府先拟一道处置意见；尚书台又另起炉灶，给出另一套办法。
偏偏行文口吻不同、措辞各异，刘禅每每读完才猛然想起：这事前日已议过，只是两家说法不一、结果相左。
刘禅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按汉家旧制，设丞相时便无尚书令，设尚书令时则无丞相。
西汉初立，丞相权重，而尚书令直到武帝朝才真正握权；东汉则由尚书令统摄政务，其上虽有三公，却不管具体事务，自然不与尚书令撞车。
如今诸葛亮任丞相，法正任尚书令，两人皆负总揽政务之责。
“殿下，要不……”黄皓试探着开口，“要不……”
“说。”刘禅似笑非笑盯着他。
“奴婢愚钝，觉着……怎么安排都不太妥当。”黄皓面露难色。
“是啊。”刘禅叹了口气，“确实棘手。”
一位是荆州派魁首，一位是东州派主心骨。
彼此谁也不服谁，更不可能主动让出政务中枢之权。
硬要分个高低主次？那就更不合适了，连刘备都没动过这个念头，刘禅又怎敢越雷池一步？
可若继续这样下去，政令内耗只会越来越重。
随着刘备登基，诸葛亮与法正各率一套班子的弊端，正日益凸显。
“走，找父皇去。”
刘禅起身离署，直奔刘备暂居的行宫，说白了，就是一座规整宽敞的老宅。
即便称帝，刘备也没在南郑大兴土木的打算。
“儿臣拜见父皇。”
“太子免礼。”刘备笑容和煦，抬手示意，“阿斗今儿怎么得空来寻为父？可是政务上有拿不准的地方？”
“父皇，您先看看这个。”刘禅取出一份重复奏报，双手呈上。
刘备随意扫了一眼，顺手又抽出两卷竹简，样式、内容跟刘禅刚呈上的那份一模一样。
显然，这场景他早看惯了，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呃……”刘禅一时语塞，脱口道：“父皇，这简直是白白耗费人力物力！”
底下两套办事班子并行，上头却只有一位皇帝、一位监国太子，事权不一，文书翻倍，效率自然打折扣。
“实在没辙啊。”刘备叹了口气，“你刚接手监国，大臣们还改不过来老习惯，所有奏报都照旧备两份，一份递你，一份送我。”
“等你理政日子长了，为父再逐步放手，公文慢慢全往你那儿走，局面自然就顺了。”
“可即便如此……”刘禅摇摇头，“丞相府和尚书台职能重叠，父皇能退一步，但先生和孝直绝不会互相让权，根子上的矛盾，还是没解开。”
“这个为父心里清楚，可又能怎么办？”刘备苦笑，“若没有孔明，哪有今日的基业？他坐镇丞相之位，合情合理。”
“当然，先生担此重任，谁也不会有异议。”
刘备接着道：“蜀地沃野千里，山川险固，当初若非孝直他们鼎力相助，为父根本拿不下这块根基之地。”
“眼下大汉所辖疆域，大半靠他们打下来、稳住的，这么大的功绩，任个尚书令，难道还过分？”
此时大汉实际掌控的地盘，仅益州全境加半个荆州。
而整个益州，正是仰赖法正、孟达、李严、吴懿等人临阵倒戈，刘备才得以入主。
全国三分之二的疆土，实为东州派一手开拓奠定；不给个尚书令，反倒说不过去。
刘禅听完，脑袋嗡的一声，愈发发沉，这哪是解题，分明是死结！怎么拆都容易伤筋动骨。
“为父也明白双轨并行的弊端，可若撤掉一套班子，底下的人真就没法安顿了。”刘备怅然道，“为父自幽州起步，辗转青徐、寄寓荆州，风尘仆仆半辈子，才在蜀中扎下根来。”
“这一路上，多少人抛家弃业跟着我奔命？如今有了立足之地，总不能寒了人心。实权给不了，官职、爵号总得有个交代。”
“阿斗，你可知道，为父手下有多少官员？”
“这……还真没细算过，只听说冗员不少。”
“五万！”刘备摊开手掌，一脸苦涩，“怕是连横跨北方的魏国，都没我们人多；孙权那边，满打满算才三万人。”
刘禅顿时怔住。跟魏、吴一对比，大汉官僚臃肿的程度，一下子跃然眼前。
论地盘，大汉与江东大致相当，照理说官员数量该差不多。
可刘备这边竟比孙权多出整整两万人，这已经不是偏多，而是严重失衡。
可想而知，队伍里养着大批只领俸禄、不担实务的老将旧部。
可这些人都是刀口舔血跟过来的，功勋摆在那儿，既不能削职，也不敢裁撤。
为了安置这批人，又必须兼顾荆州派与东州派的平衡，久而久之，两套行政系统便水到渠成，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刘禅忽然意识到：本想跟父皇商量个出路，结果越聊越乱，问题早已不止于诸葛亮、法正之间，也不单是派系之争，而是裹挟着冗官、冗员、历史欠账、现实平衡的一团乱麻。
历史上蜀汉亡国时，只剩蜀中一隅，官吏仍有四万多人；如今正值鼎盛，兼有汉中、东三郡及半个荆州，加上当年追随刘备的老人们大多健在，人数只会更多。
“现在，明白为父的难处了吧？”刘备宽慰道，“维持现状，反而是最稳妥的选择。无非是多跑几趟腿、多看几遍文，咱们父子俩多辛苦些罢了。”
“可要是硬要改，那麻烦可就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万一丞相府与尚书台意见相左……”
“为父这个皇帝是干啥的？”刘备失笑，“孔明和孝直各执一词，最终拍板的是谁？当然是我。往后，就是你。”
“……行吧。”
虽有点敷衍的意思，但细想之下，暂时不动，确是最稳妥的出路。
离开皇宫，刘禅准备回衙署继续处理公务。
路上，黄皓几次欲言又止，神色犹疑，引得刘禅侧目。
“有话直说，跟我还掖着藏着？”
“殿下，奴婢琢磨了个念头，不知对不对，怕说出来惹人笑话。”黄皓难得露出几分拘谨。
“跟刚才我和父皇谈的事有关？”
“嗯。”
“讲。”
“奴婢想着，既然下面两套班子都在做事，上面又有陛下和殿下两位主事人，能不能干脆一人管一套？这样分工，会不会更利落些？”
“哈哈哈，”刘禅刚笑出声，忽地戛然而止。
“殿下？”黄皓慌忙跪下请罪，“奴婢嘴快，胡言乱语……”
“别跪！快随我回宫见父皇！”
“咦？阿斗怎么又折回来了？”刘备颇为意外，“还有什么事？”
“父皇，儿臣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父皇统辖一套班底，儿臣掌管另一套！”刘禅眼里闪着光，“父皇沿用三公九卿制；儿臣试行三省六部制！”
按常理，一个政权同时运行两套行政体系，绝非良策。
但放在刘备眼下这盘棋里，局面早已如此，强行砍掉其中一套，等于动摇国本。
既然改不得，不如顺势而为，把“病灶”转成“活口”。
秦汉以来，中枢架构向来以三公九卿为主干；
隋唐之后，才彻底定型为三省六部。
而在秦汉与隋唐之间，魏晋南北朝正是两种制度交叠演进的关键阶段。
官制变迁，从来不是一道政令就能落地的工程。
刘禅当然清楚：自己今天一张嘴说要改革，明天绝不可能凭空变出一套成熟的三省六部来。
这牵涉到一国体制的革新，五万名官吏的调整，稍有差池便可能全盘失序，进而引发整个官僚系统运转失灵，甚至彻底瘫痪。
草率推行改革，结局注定是溃败：上级摸不清下属底细，下级弄不明白谁在指挥，各部门之间职责模糊、推诿扯皮。眼下恰逢刘备帐下并存两套行政班子，且还有一批“富余”的官员整日无所事事。
抱着物尽其用的念头，刘禅计划在蜀中先行试点三省六部制。
就算试行中出了岔子，好歹还有三公九卿体系托底，不至于酿成重大混乱。
待将来刘禅摸索出一套成熟可行的三省六部运行模式，两套制度就能平稳衔接、有序过渡，最终实现政权架构的平稳升级。
须知，刘备正逐步将治权移交刘禅。
顺理成章地，原先由刘备掌控的三公九卿体系，其实际权力也将随时间推移，渐次转入三省六部框架之中。
至于那些原本供职于三公九卿系统的官员，也不必担心失权后心生不满。
只要大汉持续拓展疆域，三公九卿的旧部完全可外派至新设郡县任职。
地盘越广，安置岗位越多，冗员积压的问题自然随之缓解。
“三公九卿，为父清楚；可这三省六部，又是什么名堂？”刘备面露困惑。
“一时半刻讲不透彻，父皇可把它看作一套更高效、更严密的官制体系。”刘禅简明回应。
“哦？照你这么说，你的三省六部，倒比为父的三公九卿还管用？”刘备饶有兴致。
“可以这么讲。”
“呵呵，你小子口气倒是不小。”刘备朗声一笑，“三公九卿沿用了四百年，凭什么你说换就更好？”
“父皇不信，咱们比一比便是。”
“怎么比？”
“您带一套班子，儿臣带一套班子，每月大朝会时，比谁办得快、办得实、办得稳。”刘禅接着说，“今后丞相府的文书只呈送父皇，尚书台的事务只报给儿臣。”
“如此一来，政令就不会重复下发。”
“倘若父子意见相左，咱们关起门来商量，绝不让一道政令从两个口子出来。”
“来人！”刘备略一沉吟，当即下令：“速请丞相与尚书令入宫。”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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