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小洛神
他知道父亲年事已高，能少一分牵挂，便少一分操心。
“跑？你能跑得动？”刘备笑着摇头，“上回在荆州，换成是为父，怕是早撒丫子溜了；偏你小子咬牙硬撑，一步没退。”
“好在你没退，不然荆州和你仲父，怕是早就保不住了。”
这话不假。那次战况凶险万分，刘禅其实早有脱身机会，却始终稳守中军，直到援军杀到、大局逆转。
若他当时稍有动摇，荆州顷刻便会易主。
“上次没跑，这次补上？”刘禅打趣道。
刘备却没笑出来，神情复杂：“为父既盼你遇险时能抽身而退，好歹保住性命；又不愿你一遇难关便绕道而行，匡扶汉室这条路，本就荆棘密布、步步艰险。”
“这事上，为父真帮不上你。”刘备叹道，“连我自己都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走，阿斗，你自己掂量着办。”
“见机行事吧。”刘禅笑了笑，“要是还有半分转圜余地，孩儿就豁出命去搏一把；要是大势已去，那便先保全自己，留待将来再图后计。您看如何？”
“哈哈哈，”刘备朗声大笑，“跟阿斗说话就是痛快，不费劲、不绕弯，就这么定了！”
父子俩正说着闲话，那边文武群臣也议妥了谥号。
“大王，议定了。”诸葛亮上前一步，躬身禀报。
“定的是哪个字？”
“愍。”
国逢大难而不能救，曰愍；使百姓遭殃受创，曰愍；在位连年忧患不断，曰愍；祸乱初起而无力回天，曰愍。
说白了，“愍”算不上褒扬的美称，可也不算贬斥的恶评。
直白点讲，这谥号听着就像在说：这辈子真是命苦。
它勾勒出一个人一生的坎坷与无奈，字里行间透着几分惋惜和体谅。
“就用这个吧。”刘备略一沉吟，点头应允。
汉家立谥，向来规矩分明，实话实说，不粉饰、不迁就。
皇帝昏庸失德，该给恶谥就给恶谥，比如灵帝，没人替他遮掩。
刘协虽是傀儡天子，但生在帝王之家，坐的是九五之位，就得担起天下兴亡之责。
他在位那些年，内忧外患接连不断：战事频发、灾荒连年、朝纲崩坏……最后天下彻底乱了套。
能得个“愍”字收场，已是诸葛亮他们手下留情、网开一面。
退一万步讲，“愍”总比“献”强得多。
按谥法，“愍”属平谥，“献”是美谥。
可若把“献”安在刘协头上，岂不是明摆着讽刺？纯属美名其名、反讽至极。
建安二十五年。
天子刘协正式让出帝位，曹丕三番推辞，到第四次才“勉为其难”接受禅让。
辛未日，曹丕登上受禅台登基称帝，改年号为黄初，将雒阳更名为洛阳，颁诏大赦天下。
同一年。
刘备为逊位的献帝刘协举哀发丧，追尊其谥号为“孝愍皇帝”。
丙午日，刘备焚香告天，昭告天地与列祖列宗，于汉中登基即位，改元章武，以南郑为临时都城，册立刘禅为监国太子，国号仍为大汉！
官署内。
刘禅伏在案前，笔走龙蛇，写得飞快。
刘备顺利称帝，刘禅毫无悬念成了大汉储君。
而且不是寻常太子，而是监国太子。
说白了，就是代理皇帝，主持日常朝政。
这显然是刘备有意安排，从眼下起就让刘禅参与理政，逐步接手权柄。
等将来刘备百年之后，政权交接就能顺滑如常，几乎不留断层。
好处显而易见：新老交替之际，朝局稳定、人心不散、百官照常办事。
毕竟刘备在世时，大家早已习惯听监国太子调遣。
等他驾崩，仍是刘禅当家，自然波澜不惊。
当然，这也存着风险，万一太子心急，又野心暗涌，老皇帝怕就难有善终。
不过这事搁在刘备父子身上，压根儿不成立。刘备巴不得刘禅早点把大小事务全揽过去呢。
权力与责任本是一体两面，刘禅若真把所有差事都扛起来，也就意味着要挑起整副担子。
就算哪天刘禅直接穿上龙袍、戴上十二旒冠、腰挎七尺长剑站朝堂上，
刘备大概只会叉腰蹲旁边，咧嘴一笑：“我儿真有派头！”
“殿下？殿下？”
“有事快说，别念经似的。”
听见黄皓在旁轻声唤，正被一堆公文缠得焦头烂额的刘禅头也不抬，语气有些不耐。
“小夫人来了。”
经黄皓提醒，刘禅这才抬眼，只见东乡提着食盒，踮着脚悄无声息地跨进门来。
“小洛神，今儿怎么是你送饭？”
刘禅脸上顿时浮起笑意。
“太子妃吩咐……让妾身来的。”东乡声音软软的，垂着眼睫，一副懵懂又乖巧的模样，叫人一看就心软。
“你喊大姐，她听了更高兴。”刘禅招招手，示意她靠近些。
黄皓极懂分寸，立马将案几收拾利落，转身退得干干净净。
东乡跪坐在刘禅身旁，轻轻掀开食盒盖子，一样样取出饭菜，整齐摆在案上，末了双手奉上一双竹筷，递到刘禅手中。
“你自己吃了没？”刘禅接过筷子随口问。
东乡抿了抿嘴，细声答：“还没……”
“那就一块吃。”刘禅扫了一桌菜肴，笑道，“这么丰盛，大姐准是备了两人份。”
“殿下先用吧。”她怯生生地应。
“不信？”刘禅抬抬下巴，“再翻翻食盒底，第二副筷子肯定在那儿。”
东乡低头细找，果然摸出另一双筷子。
“我说对了吧？”刘禅笑着揉了揉她鬓角，“来，一起动筷。”
“嗯。”
她轻轻点头，先夹了一箸菜放进刘禅碗里，才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刘禅悄悄摇头，也不知是她年纪太轻，还是别的缘故。
过门之后一直拘谨得反常，像只时刻竖着耳朵、随时准备躲藏的小鹿。
话不多，性子静，还总下意识讨好别人，仿佛生怕谁皱一下眉。
对家里上下所有人，都笨拙地捧着小心，唯恐惹人不快。
刘禅也只能归结为年纪尚小，又远嫁异乡，一时难适应。或许过阵子就好了。
好在小妈孙尚香脾气是烈了些，倒不至于故意为难儿媳妇；
吴苋又处处护着，待她如亲妹一般。东乡在府中，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公务繁重，刘禅三两下扒完饭，放下筷子。
正低头吃饭的东乡见状，立刻停箸，起身就要收拾残局。
“别忙。”刘禅伸手拦住，“你慢慢吃，不差这一会儿。”
“怕耽误殿下办正事……”她低声嗫嚅。
“放心，天塌不下来，也不会因为你多嚼两口饭就误了国事。”刘禅伸手捏了捏她脸颊，“瞧这小脸，都瘦尖了，快多吃点，把肉养回来。”
“魏王若在九泉之下知晓，怕要误会我亏待他孙女了。”
“不会的……”
东乡还想推辞，刘禅却不由分说，一把从她手里抽走筷子，随即夹起一箸菜，直接送到她唇边。
“啊，”刘禅张大嘴，故意逗她。
东乡迟疑片刻，终究微微启唇，乖乖含住。
刘禅像逗弄小雀似的，接连喂她，兴致盎然，毫不厌倦。
倒不是他贪玩，实是东乡那副温婉怯怯的模样，总让人心里发软，只想护着、哄着。
“殿下……”过了好一会儿，东乡脸颊泛红，声音轻得几乎打颤，“真……真吃不下了，再吃就胀了……”
“胡说！”刘禅又好气又好笑，“吃饱了早该出声啊！我还以为你这小丫头胃口格外好呢。”
“噗，”东乡没忍住，笑出了声，也不知是被自己笨拙的样子逗乐了，还是被他这话惹笑了。
那一瞬的娇态，如春水初生、梨花微绽，刘禅看得怔住，半晌才缓过神来。
“我记性应该没错，这还是头一回见你笑。”他略一回想，果然，从前从未见过她展颜。
“妾身失礼了……”
“不许这么说。”刘禅立刻接话，“笑起来好看极了。往后多笑笑，别总低着头、缩着肩，这儿没人会为难你。”
“嗯。”她轻轻应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这一回，刘禅瞧得真切：她一笑，左颊便浮起一个浅浅梨涡，把整张脸衬得愈发清甜动人。
“小狐狸精，再长两年，怕是要把我魂都勾走了……”他脱口而出。
府中妻妾虽多，可真正与他年纪相仿的，唯东乡一人。其余人，或年长一二岁，或更多，大姐、二姐、三姐自不必提，连孙小虎也比他大些。
唯有东乡，和他同年出生，月份还略小些。
面对夸赞，她垂眸不语，可那梨涡若隐若现，早已悄悄泄露了心底的欢喜。
又随意聊了几句，刘禅伸手取过一卷竹简翻看。
东乡见状，立刻起身收拾碗筷，这次刘禅没拦她。
“殿下，妾身先告退了。”
“路上留神脚下。”
“嗯。”
目送她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刘禅才收回目光。
这话其实纯属多余，南郑城里，东乡能遇上什么险事？
可就是放心不下，仿佛她走路稍不留神就会绊倒，端杯水都可能呛着。
他甩甩头，强令自己沉下心来看公文。可刚低头不过一息，忽地火起，将手中竹简狠狠掷在地上。
“殿下，出什么事了？”
“又来！”刘禅压不住火气，“怎么又是同一份奏报？底下人是当差当傻了？”
自他开始监国以来，这类重复呈递已不是头一遭。
头两回尚可归作疏漏，可接连不断，必有蹊跷。
黄皓默默拾起竹简，搁到旁边一堆里，那全是重复文书。
“啪！”毛笔被重重拍在案上，“必须揪出症结所在，否则政事只会越理越乱。”
“我这里都堆成山了，下面那些郡县衙门，怕是早接到互相打架的指令了。”刘禅眉头紧锁，转头吩咐黄皓：“把所有成对重复的文书，全摊开摆出来。”
“喏。”
不多时，黄皓将重复的奏报两两叠放，铺满整张书案，竟还剩下一小半没地方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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