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亲缘断
林守财见嫁妆盒子拿了回来，朝赵里正拱了拱手：“里正今日主持公道，林家记下了，这嫁妆一事这桩事算清了。”
接着语气沉了几分，“接下来要说的，是木野断亲一事。”
赵里正闻言一愣，眉头又拧了起来：“断亲？这嫁妆盒子都已经拿回来了，事情到这儿也算有个交代了，还有必要断亲吗？”
他看了林守财一眼，语带迟疑，“断亲可不是小事。自古以来，男子主动与自家父母兄弟断亲的，可真不常见。
这事若真办了，往后木野在乡里乡亲面前，难免要被人说闲话的。”
林守财点了点头，并不意外赵里正会这么说。
“里正说得是，断亲不是小事，若非迫不得已，我们也不会替木野提这个头。”
他说着，目光沉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木野腿伤之后，又被周家老大一脚踢断，如今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这伤不是打架磕碰出来的，是实打实被踢断的。这样的狠手，是对待自家兄弟的样子吗？”
“若是周家穷，分家不给东西，我们认了；若是父母偏心，偏疼大儿子，我们也认了。可伤成这样，连口药都舍不得给抓，这种要人性命的家，不断，留着作甚？”
院子里静了下来。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叹气，有人摇头。
蓝布棉袄的婶子开了口：“里正，这话说得在理。木野那孩子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被逼到要断亲的地步，这家里头平日里得苛待成什么样啊。”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分家一间屋都没给，腿被打断了连药都不抓，这样的爹娘兄弟，换我我也断。”
又有人低声道：“断了好，断干净了，往后也不用再受那窝囊气。”
里正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周丰年的身上。
朝他招了招手，声音放缓了些：“孩子，你过来。”
周丰年身子微微一僵，看了看身边的婶子，又看了看角落的月月。
才一步一步挪过去，走到里正面前，赵里正弯腰询问，“丰年，你爹要断亲的事，是他的主意，还是旁人替他拿的？”
周丰年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砸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的人都是一愣。
周丰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叔，俺爹确实要断亲。他说了，这样要人命的家，他是万万不敢回了。他怕要是不跟周家断了，往后他护不住我娘，也护不住我，那他还有什么脸做人？”
说到最后，声音带上一点颤，却没哭，“俺爹说了，就算旁人说他不孝，说他忘恩负义，他也认了。他这条命，还得留着照顾俺娘和我。”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妇人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里正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久久没有说话，伸手，把周丰年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肩头：“起来吧。你爹说的没错，宁可被人说闲话，也不能把一家子的命搭进去。”
他看了看周老汉，又看了看缩在墙根的周杨氏和趴在台阶上的周婆子，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抬头反驳。
他叹了口气，声音透出几分疲惫：“周老哥，你儿子要跟你断亲，你应还是不应？”
周老汉蹲在地上，听了赵里正这话，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断……断什么亲？他是老周家的儿子，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咋能说断就断……”
他越说越急，竟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声音也大了些，“他学打猎，还是我手把手教的，如今他翅膀硬了，说断就断？这叫不孝！”
周婆子听了这话，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地点头：“就是！天底下哪有儿子跟爹娘断亲的道理？传出去就不怕丢人！”
“他如今在气头上，等伤养好了，自然就想通了。到时候该回来干活还是得回来干活，家里这么多张嘴等着他养呢，他怎么能说断就断？”
周杨氏这话一出口，院子里不少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敢情这周家，不是因为舍不得儿子，而是舍不得这个能干活的劳力。
周婆子趴在台阶上拍着地嚎起来：“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他倒好，娶了媳妇忘了娘，如今还要跟亲爹娘断了！天打雷劈的东西！”
她嚎得声泪俱下，却越听越不是滋味。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实在听不下去了。
嘀咕了一句：“这会儿想起他是你儿子了？分家的时候咋不想想？腿被打断了咋不想想？如今怕没人干活了，倒想起还有个儿子来了。”
周老汉也不接那话茬，只管板着脸：“要断也行，他得先把这些年老周家养他的账算清楚！他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老周家的？断亲可以，把这笔账还了再断！”
这话一出，别说林家人，就连围观的村民都听傻了。
“这话也说得出口？”
“不要脸到家了。”
陈氏往前迈了一步：“周老哥，你这话说给谁听呢？木野上山猎回来的兔子野鸡，你可曾给他留过一口好肉？
他成了亲，媳妇的嫁妆你们抢了去，他种地的收成你们收了大半，到头来分家一间屋都没给。要说算账，算到明年也是你们欠他的。”
周老汉脸色涨红，嘴硬道：“那也是他该孝敬的！”
刘氏再忍不了了，手里的菜刀往空中一晃，嗓门拔得老高：“孝敬？孝敬个屁！你们这是养儿子还是养牲口？我告诉你们，今儿这亲断也得断，不断也得断！要是不签，我们姐妹几个这就抬着木野去告官，看看到底谁没理！”
眼看她提着菜刀就要往前冲，被周春香一把拉住：“嫂子，别急，青天白日的，有里正在这里做主，他们跑不了。”
里正见状，重重叹了口气。
他看着周老汉，声音里带了几分失望：“周老哥，事到如今，你还想留着他给你干活，可你想过没有，你们分家的时候没给东西，他伤了也没人管，如今他不想再把命搭在你们手里，你们却还要拦着，这说到天边去也没这个理。”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你要是再咬着不放，我也只能把今日之事如实往上头报了。”
周老汉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被周婆子一把拽住衣角。
周婆子趴在地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算了……让他走……走了干净。”
周老汉愣愣地看着她，半晌，终于垂下头去，哑声道：“应了。”
赵里正不再多话，提起笔写下断亲文契，又盖下红印。
印落纸上一声轻响，周丰年跪在地上，肩头轻轻颤了颤，这事终于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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