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往后
第118章 往后顾明阳趴在乔雨柔客厅的后窗底下，大气都不敢出。
隔着一道墙，他其实看不见屋里的情形，只能听见声音——
水花溅起来的哗啦声，乔雨柔含混的呛咳，还有她脚在地上乱蹬的动静。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画面：嫂子把乔雨柔按进水缸里了？
不至于吧？
可她那个性子，好像也不是做不出来。
他正犹豫要不要绕过去拦一把，厨房里的声音忽然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门开合的声音，还有乔雨婕那句从门口飘回来的话——“下一次，就不是按水里这么简单了。”
他的后背贴着墙根，慢慢呼出一口气。
像一颗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回原处，还在胸腔里弹了两下。
他赶紧直起身，蹑手蹑脚地跑回霍铮家，一进门就拿起自己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顾不上，一口气灌下去，像是要把刚才那几分钟的紧张，一起冲进胃里。
霍铮、顾明松和顾桂芬都齐齐看着他。
三双眼睛像三盏探照灯，在他脸上来回扫。
顾明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想出个借口，门又被推开了——乔雨婕带着乔雨馨走了进来。
几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乔雨婕看到顾明松时，眼神不自觉地飘了一下——
毕竟刚刚把人家媳妇，按进了水缸里，多少有点心虚。
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袖子湿了半截，裤脚也湿了，鞋面上还洇着水印。
霍铮也注意到了。
“先去洗澡，换身衣服。”他没问“怎么湿的”，只是转身把炉子上那锅开水提进洗澡间，又拎了一桶凉水跟进去兑。
“好。”乔雨婕应了一声，见顾明阳还在看她，随口补了一句，
“刚去你家看泡石灰水的芦苇杆，不小心把衣服弄湿了。”她说得自然，语气也平。
顾明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杯底那点凉透的茶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嫂子这份，“撒谎撒得像真话”的本事。
乔雨婕抱着衣服往洗澡间走。走到门口，乔雨馨跟了上来。
“姐，我帮你搓澡。”
乔雨婕愣住了，转头看着乔雨馨——她站在身后，一脸认真。像在说“明天早上要出操”一样理所当然。
“我、我不习惯。”
“多搓两次就习惯了。”
乔雨馨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
“在北方不搓澡不行的。”
乔雨婕张了张嘴，想说“我怎么就不行了，我天天洗澡”，但看着乔雨馨那副执拗的模样，叹了口气。
她是从何时开始，连拒绝妹妹都舍不得了？
“行吧。”
洗澡间门关上。
乔雨婕泡在桶里，趴在桶沿上，热气蒸得她脸颊泛红。
乔雨馨坐在小板凳上，挽起袖子，开始搓背。
“轻点轻点——痛啊！”
“慢点——好难受……”
搓了几下，乔雨馨就摸清了姐姐的承受力，手上力道慢慢收住，从生疏到熟练。
澡间安静了一会儿。
水汽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把说话的声音也泡软了。
“你以前寄给我的东西，”乔雨馨忽然开口，“全被她抢了。”
乔雨婕愣了一瞬。
她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到——每年寄两次包裹，给京都的父母，每次都单独备一小份给妹妹，多是吃的。
爷爷奶奶教：姐妹不在一起长大，如果连这些都不做，姐妹就等于没了。
“你怎么不揍她？”
乔雨婕偏过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举起拳头在乔雨馨面前晃了晃，“你刚才可是举着小拳头，让我去揍她的。”
乔雨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不高，在水汽里散开，像一颗糖在热水里化开。
“小时候打不过她。后来——”
后来如何，她没再说下去。
这句话像颗石子扔进湖里，水面荡了两圈就散，但水下有东西沉在那里。
乔雨婕没再问，“没事，往后不要让她抢就行了。”
她重新趴回桶沿上，声音在热汽里显得比平时软了几分，
“我明天写信，让粤省的亲友帮忙买了寄过来。那边黑市多，买东西容易一点点。”
乔雨馨没立刻接话。
她继续搓背，手上的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够让乔雨婕觉得舒服，又不用喊停。
水汽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姐。”
“嗯？”
“以后，我不想她再进我们家了。”
乔雨婕趴在桶沿上，愣了好一会儿。
她偏过头，抬眼看向乔雨馨——她表情如常，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就像她刚说“北方不搓澡不行的”一样平常。
但是她知道，一个人说“不想”的时候，心里已经想了很久。
就像一棵树，平时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都不吭声。有一天忽然说“我站不住了”，那一定是根已经被摇松了。
乔雨婕想了想，
“现在爸妈下放了，等他们平反回来。这段时间就是她最后的机会。不过，现在我们单方面跟她断了，以后我们小聚不叫她。”
“嗯。”
虽然一个字，但能听出语气中的轻快。
水汽把两个人的影子模糊在墙上，像一幅还在画的水墨画，轮廓淡淡地洇在一起。
——
客厅这边，从乔雨婕和乔雨馨离开后，安静了一瞬。
顾明阳还端着那只空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咚”。
他咽了一口唾沫，目光在霍铮和顾明松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桂芬身上。
“姑姑……”他压低声音，像怕隔墙有耳，“我刚才在大哥家后窗看了一眼。”
顾桂芬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看到什么了？”霍铮的声音低沉。
顾明阳又咽了一口唾沫，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嫂子把大哥媳妇……按进水缸里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炭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在替谁倒吸一口凉气。
顾桂芬的杯子悬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
“……按进去多久？”
“没、没多久。”
顾明阳赶紧摆手，
“听见呛了几声，她就松手了。还说了句——‘下一次，就不是按水里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自己先缩了缩脖子，像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冷风已经从门缝里灌进来了。
顾明阳见没人接话，又补了一句：“嫂子那话，听着不像吓唬人。”
“她本来就不是吓唬人。”霍铮声音不高，也不急。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
顾明阳转头看他：“铮哥，你……不问问嫂子为啥动手？”
“她动手自然有她的道理。”霍铮说，“你也见过这么多次了，是你，你能忍几次？”
顾明阳想起乔雨柔蹭饭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儿，还有饭桌上她说的那些“为你好”。
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忍几次。
顾明松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罗汉床的另一头，手里端着杯茶，没喝，也没放。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听见顾明阳说“按进水缸里”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不是乔雨柔在水里挣扎的样子，是乔雨婕说“下一次”时脸上的表情——他没见过，但他能想象。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那种“说到做到”的笃定，今晚饭桌上他刚领教过。
把乔雨柔的家底翻出来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想起乔雨柔几次三番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每一句都往人软肋上戳。
他当时没有站出来拦。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拦。
他跟乔雨柔之间隔着的距离，让他既没立场替她说话，也没资格替她道歉。
那段距离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坑，他说什么都会掉进去。
而乔雨婕不一样。
她直接把人按进水里，然后说“下一次就不是按水里这么简单了”。
没有铺垫，没有犹豫，像是早就想好了，如果还有下一次，她不会再给机会。
顾明松终于把那杯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凉的、涩的。
他咽下去，然后放下杯子。
“她做得对。”
三个字，不重，但落在桌上，比那杯凉茶沉得多。
顾明阳瞪大眼睛看他，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大哥，那可是你媳妇。”
“我知道。”顾明松说。
他没有多解释。
他知道“那是我媳妇”这句话，在法律上是成立的，但在“她做得对”这件事上，不成立。
乔雨柔做的那些事，他一清二楚，他只是没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有些事，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顾桂芬看了顾明松一眼，没开口。但是心里在无力地叹气——
现在还不知道那本该是自己媳妇，就如此认同对方，以后知道了会如何？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凉了大半，苦味反而浮了上来，像心里那团还没理清的线，越扯越紧。
炭炉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像在替谁叹气，又像在说：
行了，别想了。路已经走成这样了，往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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