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分寸
第117章 分寸晚饭后，顾桂芬与顾家兄弟、霍铮，聚在客厅聊天。
顾桂芬与顾明松坐罗汉榻，一人靠一边，中间小几搁着茶水。
霍铮与顾明阳把拼宽部分拉出来，无靠背无扶手，他们挺直腰背，一人坐一边。谁叫他们做小的呢。
客厅里灯光暖融融的，说话声不高不低。厨房里，三个新媳妇在收拾。
乔雨柔拿抹布擦了饭桌，就退到厨房，靠在竹架上，看着乔雨馨洗碗洗锅，乔雨婕收拾。目光一寸寸扫过这个空间——
芦苇席铺满墙壁；竹架把瓶瓶罐罐收得整整齐齐；带洗碗盆的柜子，门一关，里面有什么全看不清；水泥地板干干净净，连原来的结构颜色都清清楚楚。
亮堂。干净。比她家那间灰扑扑、油渍糊着墙角的厨房，像隔了一辈子。
她下意识掐掌心，“嘶——”痛得她倒吸一口气。低头一看，掌心早被掐破了，月牙形的印子叠着印子，旧伤还没好全，新伤又添上去。
等乔雨婕乔雨馨收拾得差不多，她才放下抹布，理了理衣角。
“两位妹妹，我得先回去了。”她伸手捋了捋耳前的碎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也有正经事要忙”的矜持，
“明天要一早起床，去镇上中心小学当老师。是顾大哥帮我安排的。”
乔雨婕正把灶肚里的柴灰铲出来，装进旧桶里——今天的锅碗有点油腻，她刚想起老家端午的灰水粽，灰水可以当低配版洗洁精。
头也没回：“嗯，你回去吧，早点休息。”
乔雨柔等了两秒，没有下文。她又看了一眼乔雨馨——
她正把洗好的碗一个个隔干水放进柜子里，像没听见她说话一样。
“明天，我就要去镇上小学上班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像在给一句话加上回音。
乔雨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听到了，你早点回去吧，免得明早起不来，镇上离军区可不近。”
乔雨柔看着她，嘴角抿了一下。那一眼里有不甘，也有一点“走着瞧”的暗劲。然后她转身出了厨房。
厨房安静了一瞬。
“她那是什么眼神？”乔雨婕转头看向乔雨馨。
乔雨馨与姐姐对了一眼，没说话。
“我今晚的警告，她应该懂吧？”乔雨婕问。
“她好像不是聪明的人。”乔雨馨看着门口方向。
不是聪明的人。
乔雨婕想到，乔雨柔在家属院跟人说自家姐妹——娇生惯养、大手大脚。
在军区，大家生活不差，管理又严，最多私下悄悄说两句。
可要是在外面说，这个年代，什么事都不好说。
万一哪天走在路上，一群人指着她说“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将她拖走，那就不是嘴皮子的事了。
姐妹俩对视。
乔雨馨慢慢举起自己的小拳头，又放下。
乔雨婕沉默了三秒。
放下灰铲，摘了围裙往架上一搭，向门口走去：“走。”
姐妹俩穿过客厅，没管在聊天的几人，直接出了院子。
巷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把路面照得灰白。她们没注意后面跟来一条尾巴。
拐进第三排的宽巷子。
乔雨婕扫了眼东一户门前的水龙头，关不严，正“滋滋”地滴水。又看了看乔雨馨怀里抱着的木盆——早上装窝窝头那个。
“雨馨，装盆水。”
说完她就快步走到东三户，推开虚掩的院门，跟着乔雨柔身后进了屋，反手把大门“砰”地关上。
乔雨柔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是乔雨婕，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小雨妹妹，怎么啦？”
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半截，像突然被人从台阶上推了一下，还没站稳。
乔雨婕看着她，眼神不凶，但冷。
“乔雨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
“没、没有……”乔雨柔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桌腿上，又被迫停下，“我、我是真心为你好。
“为我好？你自己信吗？”乔雨婕往前迈了一步。
乔雨柔的目光慌乱地扫向别处，像在找一条能让她消失的门缝。
门外，乔雨馨端来一盆水，没敲门。安静地站在月光里，像一截不会说话，但会执行命令的柱子。
“为我好？”
乔雨婕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往地上钉钉子，
“会在我未婚夫面前，说我被老男人看上？
会在饭馆那种公众场合，说我铺张浪费？
会在我婆婆面前，说我不是好媳妇？”
乔雨柔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一个养女，”
乔雨婕又往前一步，“占我亲闺女的名额，从小养在我父母跟前。
我被送回老家，你不说愧疚，还常找我茬。
是我得罪你了？还是你心里变态——见不得别人比你好、比你强？”
“你哪里比我好？”
乔雨柔心底那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你们不过是比我会投胎而已。”
“你说得对。”
乔雨婕语气淡然，“我就是比你会投胎。不服？”
乔雨柔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从来没被人用这种方式堵过。
人家直接认了，她手里的刀像是砍在了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的，弹回来打到了自己。
“你会投胎又怎么样？”乔雨柔咬着牙，“还不是被送走，为我让路。”
“所以——”
乔雨婕不恼不怒，“你应该感谢我那脑子有包的父亲，放着自己孩子不养，去帮别人养孩子。如果你是个聪明的，就该继续哄他们开心，而不是来找我茬。”
“我哄他们有什么用？”
乔雨柔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比你懂事、比你会看眼色、比你会哄他们开心。可是他们心里装的永远是你——
你寄来的信，他们一封一封收好；你寄来的东西，他们不舍得吃。我在他们跟前养了这么多年，比不上一个不在身边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多年的、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你说，凭什么？”
“凭我是亲生的，”
乔雨婕说，“凭我是他们的责任。而你——”
她顿了一下，“不是。”
“你闭嘴！”
乔雨柔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我想当这个养女吗？你以为我想寄人篱下吗？你以为我不想投个好胎吗？上辈子——”
她猛地刹住，像被自己话烫了一下。
乔雨婕看着她。
心里重复着“上辈子”三个字，她心里隐隐有了底——
她们交往不多，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一穿过来就被挤兑，如今这句“上辈子”漏了出来，像一扇没关严的门，风一吹，什么都往缝里钻。
“我不管你，上辈子还是下辈子。”乔雨婕声音依然不高，
“你怎么想、怎么做，我没兴趣知道，也不干涉。但是——”她顿了顿，
“前提是，你不要蹦到我跟前来。你让我不痛快，我会让你再也没有痛快。”
“切。”
乔雨柔冷笑了一声，像是找到了什么可以刺回去的东西，
“你说得自己有多厉害？你婆婆今晚脸上多难看，你没见吗？还有——你婆婆听到你连自己的爸妈都不管时，那脸都白了，手都在抖。”
乔雨婕盯着她，眼底的冷意像一层慢慢结起来的冰。
然后她动了。
她没来得及叫乔雨馨。
上前一步，拽起乔雨柔的手臂，几步把人拖进厨房。
另一只手在乔雨柔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捏住她的后颈，把她往水缸里按。
水花“哗”地炸开。
乔雨柔懵了一瞬，冷水灌进鼻腔，她才反应过来挣扎。
手在缸沿上乱抓，脚在地上乱蹬，喉咙里呛出一连串含混的“唔唔”声。
水花溅了一地，溅到乔雨婕的脸上、衣袖上、鞋面上。
乔雨婕没松手。
她算着时间，等着乔雨柔的挣扎一点点变弱，从激烈到急促，从急促到无力，然后才拽着她的衣领，把她从水缸里拎出来。
乔雨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咚”一声摔在地上。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
她趴在地上，剧烈咳嗽一会儿，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肩膀一抽一抽的，分不清是呛水还是哭。
乔雨婕蹲下来，和她平视。
“乔雨柔，做人要有分寸，不是自己的，不要惦记。”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门口飘回来，不高，但清晰得像刀划过玻璃：
“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下一次，就不是按水里这么简单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如果你不再姓乔了，会面临什么？你清楚吗？”
一个养女，一旦被乔家扫地出门，还剩什么？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地上的水洼皱了皱。
乔雨柔趴在地上，浑身湿透，牙齿打颤。她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屋外月光白晃晃的。
乔雨馨端着那盆水，一直没浇出去。她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把木盆端回自己院里，然后跟着姐姐走出了巷子。
“姐。”
“嗯。”
“她还会来找你茬吗？”
乔雨婕想了想，“不知道。”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缠在一起。
只是姐妹二人谁也没有察觉，巷子的阴影里，有人将今晚的对峙与警告，尽数听了个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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