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共振.下
第116章 共振.下桌上热闹着，筷子在碗碟间穿梭，笑声在汤面上浮沉。
听着乔雨婕与顾明松，你一言我一语，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他们在厨房讨论晚餐吃什么，怎么煮。
乔雨柔掌心都差点掐烂了。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碗里的汤，觉得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她夹了块猪肚，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陆续吃着其他菜，味道确实好，可那好是属于别人的。
像一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尺寸不对，怎么看都不像自己的。
她忽然想——
如果当初她没换婚书，现在坐在这里的人会是她吗？
还是说，不管她坐在这里还是那里，这桌饭的热气都只会往另一个方向飘？
顾明松眼底那层、她始终化不开的疏离，正在与乔雨婕说话时慢慢散开。
凭什么？
她绞尽脑汁换了婚书，还是换不来想要的。而乔雨婕两辈子都能轻易得到幸福？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动作不急不慢。
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乔雨婕身上，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关切的笑意：
“小雨妹妹，我本来不想说的，但你总这样可不行。”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整桌人听见，
“他们几个在部队多累啊，好不容易回家吃顿饭，你还坐等着他做饭煲汤，咱们做媳妇的该多动动手。”
她说完，还看了顾桂芬一眼——像在说：姑姑你看，我帮你说了。
一桌人安静了一瞬。
乔雨婕正在喝汤，闻言动作没停。但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原主父母干嘛要养别人的孩子？养就养了，怎么就养出这么块叉烧？还将她和亲闺女同嫁一家，以后不光是姐妹，还得做妯娌。这是什么孽缘？
她突然就理解堂小姑——
忍了堂大姑几十年，最后在新儿媳面前强硬顶回去。
不是忍不了，是发现再忍下去，自己就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好欺负”。
今天，她也不能在新婆婆面前，立“绵软好拿捏”的人设。
一个家里，边界这东西，此消彼长。你软一寸，别人就硬一寸。
万一婆婆觉得她好欺负，日后真伸手过来，她是还手还是不还手？
她不想当恶媳妇，但也绝不当受气包。
她把嘴里那口汤咽下去，放下碗，才抬起头来。
没有看乔雨柔。
转头看向霍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霍铮，我让你杀鸡，你累吗？”
“不累。”
“我让你洗猪肚、羊杂，你委屈吗？”
“不委屈。”
“我让你剁鸡，你乐意做吗？”
霍铮嘴角微微勾起，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不高，但整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乐意。”
乔雨婕转回头，看向乔雨柔，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困惑——像在看一道她实在想不通的题：
“乔雨柔同志，你也听到了。我丈夫不累，不委屈，乐意。你还有什么不乐意？”
乔雨柔的嘴张了一下。
她目光扫了一圈——
霍铮在给乔雨婕夹菜，顾明阳在埋头吃肉，顾明松低头喝汤，乔雨馨像什么都没听见，姑姑低头喝汤。
她不甘心，又补了一句：
“小雨妹妹，我也是为你好。男人在外打拼，咱们做媳妇的要顾好家，让他们回来能安心歇歇。还有——”
她看着桌上三锅咕嘟冒烟的肉，桌边的新柜、墙上的竹席，比她家不知道好多少倍，桌下的手指甲又下意识掐进掌心，
“咱们得为以后打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手大——”
没等她说完。
“我们乔家亏待你了？”乔雨婕声音不大不小，不快不慢，语气平静像在问今晚的菜淡了吗。
“据我所知，你上班几年从没交过家用，工资至少存有一千吧。加上我父母给的一千嫁妆，你手里最少有两千块。”
“三千块。”
乔雨馨突然开口补充，声音不大，但笃定，“爸爸帮你安排的工作，你卖了一千多。”
“哦，三千多块。顶过我们父母两个人几十年的存款了。”
乔雨婕依然声音不高，语气平和、甚至带点随意，
“那为何要把一家人吃顿饭，说成大手大脚？”
她抬眼看向乔雨柔，眼神不凶，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你已经第三次说我大手大脚了。我不希望听到第四次。”
桌上静了一瞬。
炭火还在“噼啪”响，砂锅还在冒热气，笑声却没有了。
乔雨柔张了张嘴，像一条被拎出水的鱼，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她怎么都没想到乔雨婕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的家底全部翻出来晾在桌上。
像一块被从柜子深处拖出来的旧布，皱巴巴的，还沾着樟脑丸的气味，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那笔钱是她最隐秘的底气，是她在改婚书之外，唯一完全属于她的东西。
现在那点底气被摊在桌面上，她手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顾明阳对这种场面不陌生，中午去请人时，他就预知有这么一场，结局也早就知道。
他嘴里嚼着一块羊肉，目光在两个嫂子之间转了转，又转头看了看姑姑，然后低下头，继续嚼。
乔雨馨眼睛没看，但嘴角藏着一点弧度。她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轻轻嚼着。像在嚼一颗她早就知道会甜的糖。
霍铮更没当回事。他夹了一块羊肉，放进乔雨婕碗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反正自己媳妇不吃亏就行。
顾明松坐在乔雨柔旁边，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他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顾桂芬坐在桌首，手里的碗一直没有放下。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层已经不再晃动的油花，心里那团乱麻拧得更紧了。
乔雨婕那两句“我们乔家亏待你了”、“我父母给的一千嫁妆”。把她心底仅剩一点的侥幸彻底击灭。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了又合上。她怕自己一开口，问出来的不是调解的话，而是——你们为什么会把结婚对象弄错？
她放下碗，不敢抬头看对面那两个人。
难怪阿爹会老早相中乔雨婕配阿松——他俩确实是同底之人，连说话行事都是一个路数：
听着温温的、不急不躁，但每句话都落在该落的地方，眼底藏着叫人不敢轻慢的冷意。
不像阿铮。
阿铮的冷是面上的，一碰就知道；
乔雨婕的冷是底下的，你踩过去了才反应过来。
她攥着碗沿，那几句话堵在喉咙口，像几根并排的针，一根扎着她儿子，一根扎着她还没想明白的事——
四人怎么会把婚约弄错？本该在阿铮身边的那个，为何坐到了阿松旁边？
桌上炭火还在红，砂锅还在咕嘟。锅里的汤不会等，日子也不会等。
只是她忽然意识到——
她这一辈子，从来没觉得阿铮配不上什么人，可这一刻，她第一次害怕那个“配不上”的人是她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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