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共振.上

第115章  共振.上炭火红彤彤的，三只小泥炉在桌心挨挨挤挤，砂锅盖沿“噗噗”冒着白汽，把整个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一锅萝卜焖羊肉，白萝卜块早被肉汁浸透了肌理，带皮羊肉焖得颤巍巍，酱色油亮，面上撒的那把翠绿葱花，像刚掐下来的春意。

最热闹的一锅——猪肚包鸡，奶白奶白的汤底，淮山成段沉在下面吸饱了精华；

母鸡和猪肚切好落入汤里，皮滑肉嫩，枸杞红艳艳地缀着，几颗红枣在白汤里浮浮沉沉。

还有一锅猪肺菜干汤，汤色清润，白红萝卜煲得绵软，菜干的陈香混着猪肺的甘，是那种老火慢煲才有的醇厚。

两碗蘸酱挨着——一碗是姜葱酱油；一碗是蒜蓉辣椒酱油，红亮亮地透着辣劲儿。

“姑姑，吃饭喝汤啦。”顾明阳端着刚炒好的酸辣土豆丝从厨房出来，看到嫂子正在盛猪肚鸡汤。

目光扫过那一桌菜，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两步。

乔雨柔走到桌边，看着这一桌菜，口水泛滥的同时，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往上涌。她张了张嘴：“小雨妹妹，这也太——”

乔雨婕一听到“小雨妹妹”这四个字，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没等对方把话说完，笑盈盈地接了过去：

“太丰盛了是不是？其实也就一般般啦，难得我婆婆大老远过来，肯定得掏家底做一桌好饭接风的。快落座吧。”

话说得客气，但她已转身把空汤锅送回厨房，用后脑勺对着乔雨柔，像在说：话我已经替你圆了，你不用再说下去了。

霍铮正好端着一盘醋溜白菜从厨房出来，闻言看了乔雨柔一眼。

那一眼不长，甚至不算冷，就是平——像看一件摆在货架上、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看过就过了。

乔雨馨在桌边坐下，往乔雨柔那边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什么都没说，把蘸酱碗摆正了一寸。

顾明松坐在乔雨柔旁边，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他伸手将一碗汤挪到自己面前，低头看了看，没急着喝。

“动筷子吧。”顾桂芬开口，声音不高，但像往一池静水里扔了颗石子。

顾明阳第一个伸手，筷子精准地落在那锅萝卜焖羊肉上。

一块带皮的羊肉被他夹起来，在灯光下颤巍巍地晃了两下，他蘸了蒜蓉辣椒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松开，眼角也跟着弯了。

“嫂子，”他含混不清地开口，“你这腐乳焖羊肉，够我记一辈子。一点膻味都没闻到。”

乔雨婕喝一口猪肚鸡汤，闻言头也没抬：“你不是说不吃羊肉，要喝猪肺汤吗？你可是煲了大半锅汤的。”

顾明阳被噎了一下，假装没听见，转头给顾桂芬夹了猪肚，“姑姑快尝尝，这个猪肚味道很特别，口感爽脆有嚼劲。”

“你吃过？”顾桂芬抬头看他一眼。

“嗯，刚才尝咸淡，吃了一块。”顾明阳理直气壮。

“这还用尝？它不是淡的吗？要蘸酱才够咸。”顾桂芬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那一套我早就看穿了”的了然。

几人都弯嘴憋笑。

顾明阳连着被噎，他决定先埋头苦吃，少说话，夹起一块猪肺在在蒜蓉辣椒酱里狠狠地滚了一圈,才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这回没蘸酱，就这么干嚼。

“这个猪肚鸡汤确实很特别。”顾明松又喝了一口汤，

“入口鲜浓醇厚，然后辛香微辣，一路从喉咙暖到胃，回味清甜甘润。”

他难得说这么长的话。说完自己都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那副“美食评论”的架势弄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又喝了一口。

“大哥品得细。把这个汤的味道，精准道出来了。”

乔雨婕喝了一口汤，想起昨晚他说“喝茶看雪”，笑了笑，抬头看他一眼，“还是大哥懂生活。”

顾明松没接话，夹了块鸡肉蘸了姜葱酱，放入口中，细嚼慢咽。

“汤浓，猪肚爽脆，鸡肉鲜嫩，这是怎么做到的？”

“把整个鸡和材料缝在猪肚里面，再煲汤。”乔雨婕也夹了块鸡肉，在姜葱酱里蘸了一下，

“猪肚吸鸡鲜、鸡肉带肚香。煲好之后，拆包斩件，放回汤中滚几下就行了——不难。”

顾明松点点头：“你在粤省经常煲汤？”

“大哥，你错了。”顾明阳嘴里塞着萝卜，“我嫂子以前站一边看，现在是站一边指挥。”

乔雨婕没好气地看了顾明阳一眼——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们那里确实经常煲汤——气候原因，天气热吃不下饭。有条件的煲老火汤，没条件的煮蔬菜汤。我虽然做得少，但是——”

她顿了顿，勾唇笑了笑，“我记性好，看了基本能复述。刚好——”她转头看了霍铮一眼，

“霍铮动手天赋不低，每次我说他做都成功。正如大哥第一次喝猪肚鸡汤，就能品出它的全部味道。”

霍铮嘴角弯了弯，没接话，但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猪肚。

顾明松又夹了一筷子羊肉：“那羊肉呢？用腐乳焖是你们那的普遍做法？”

“嗯，家常做法。”

乔雨婕想了想，“不过，我们还要放竹蔗和马蹄，中和燥热防上火，羊肉也更鲜甜。这里没有，我换成白萝卜。”

“竹蔗？马蹄？”顾明松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像是在纸上记笔记，“那是你们那里才有的东西？”

乔雨婕点点头：“是。不过白萝卜也差不多，都是配角的命——不抢主角的戏，但少了它，整出戏就少了一层味道。”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我这是什么比喻？吃的也能说成唱戏。”

顾明松也弯了一下嘴角。虽然弧度不大，但比之前更自然了。

顾桂芬坐在桌首，手里攥着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她一直在听。

从乔雨婕说“猪肚吸鸡鲜、鸡肉带肚香”，到她解释羊肉焖法里关于竹蔗和马蹄的知识——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薄薄的刀片，贴着她的耳廓飞过去，不疼，但每一刀都削掉了一层她一直想留住的东西。

她终于知道，明阳那句“你们粤省”，不是口误。

她端起面前那碗猪肚鸡汤，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汤还是烫的，沿着喉咙一路滑下去，但她觉得那暖意到了胸口就停了。

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门口，发现门是锁着的。

她低下头，看着汤面上微微晃动的油花，不敢抬眼。

她怕一抬眼就会看见儿媳妇和阿松坐在一起闲聊的样子——那种默契，那种自然而然的接话，那种“我说一句你就能接下一句”的流畅。

那不是客套，那是一种底色相同的人才有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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