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绿意

第111章  绿意乔雨柔天还没亮透就出了家属院。薄雾贴着地面，像一层还没醒透的纱。

她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噔——噔——噔——”，一步一声，像有人在替她数步子。

她知道不用这么早出门，但是她怕。怕那个“亲人”——

不知道是谁，来干什么，会不会带来她不想听到的话。

自从顾明松去接人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之后，她的心跳就没正常过，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皮筋，松一下，紧一下，怎么都回不到原位。

比当初潜入乔雨婕房间换婚书时还紧张——手抖得厉害。纸很轻，却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

可那时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目的明确，后果清楚。

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她不想待在家属院。

前几天，她听说乔雨婕在院子里搭柴棚。

柴棚？

她当时在心里笑了一下。

上辈子乔雨婕可没这闲工夫，结婚后就去镇小学当老师，每天骑着自行车早出晚归，车筐里有时搁着一捆菜，有时搁着几本书。

顾明松偶尔会去接她，两个人并排走在暮色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现在她才是顾明松的妻子，那份工作自然该归她。

她找他说想上班，他没多问，联系了县中学和镇小学，让她去面试。语气不热，但也不冷。

昨天她去了县中学。

缺一名英语老师，她不会；缺一名数学代课老师，她更不会。她唯一喜欢跟数学沾边的，是数钱。

今天她去了镇中心小学。

一年级陈老师要休产假，缺一个语文代课老师。

她试讲了一节课。

孩子们在底下交头接耳，她攥着粉笔的手出了汗，声音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断的线。但好歹讲完了。

张校长递过一张纸：“乔老师，代课文件，签个字。”

她低头签字，笔尖在纸面上走得飞快，像怕慢一步就会被人叫停。

张校长又递过一张：“宿舍申请，也签一下。”

“我晚上回军区，不住宿舍。”她没接。

她想过上辈子乔雨婕的日子。上班、自行车、偶尔有人来接的暮色。

可那些都得排在“孩子”后面。想坐稳顾家长孙媳妇的位置，孩子才是最有力的证。

张校长的手顿了一下：“宿舍床位不多，但顾政委特意交代，说学校离军区十多里路，来回走太辛苦，遇上特殊天气更不安全。让你签一份，方便休息。”

乔雨柔的手指停在半空。

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轻轻晃了晃——他记得她，知道她来回走十几里路辛苦，知道天气不好会有危险。

她低头签了宿舍申请，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张宿舍申请表，是顾明松让她‘不用每天回家’的体面借口。

她说想今天就上班，张校长说不行，陈老师今天不在，没人带课。

她站在学校门口，忽然不知道去哪里了。

镇上只有供销社，她走进去，空气里混着煤油和干咸菜的味道，售货员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她抬头看着货架上那排玻璃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排被关在瓶子里的彩虹。

她想起小时候在乔家，过年过节，茶几总会摆一盘水果糖，伸手就能拿。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寄人篱下”。

最后她什么也没买。

转身走到镇口的大树下。

冬天的树，叶子落光了，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双手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她靠着树干，看着那条通往军区的土路。

该回去的。她跟自己说，像在念一条早就写好的规矩。

她迟早得回去，迟早得面对。她是顾明松的媳妇，她得在家属院里站着，不能躲一辈子。

鞋底重新踩上那条冻硬的土路，还是一样“噔噔”地响，只是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每一步都在犹豫——该走多远，该在哪儿停。

——

同一时间，家属院角落。

乔雨婕做好了这个早上第二锅猪杂粥，热了窝窝头，切了盘卤猪杂。

乔雨馨看着那桶，用新方法腌的酸菜，已经吃剩两颗了，又看了眼那盘猪杂，低声说了句：

“肉太多，我炒棵酸菜，给他们解腻。”说完就起身去掏酸菜，动作轻快得不像她。

不出片刻，一盘干辣椒炒酸菜出了锅。她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吞下，又夹了一筷子。

顾明阳切好肉片，端到院子晾晒。进来正好撞见自己媳妇举着筷子——嘴里嚼着，嘴角沾着一粒辣椒籽，眼睛亮晶晶的。

他忽然觉得，“尝咸淡”这种事，大概是会传染。

他想都没想，抽过乔雨馨手里的筷子，夹起一筷子酸菜，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也跟着亮了。

乔雨婕弯了弯嘴角，没说话，把空间留给这对小夫妻。

一碟酸菜都能吃出眉目传情来，她不好意思杵在那儿当电灯泡。

霍铮还没回来。

她走出大门，往巷口看了一眼——没有人，只有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又放下。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见草亭下，婆婆闭着眼，靠坐在桌边椅子上，正享受着冬日的阳光，脸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乔雨婕笑了——自己做的亭子还没享受过，倒让婆婆先用上了。

她转身回屋泡了一壶茶，连茶托一起端到亭下，轻轻放在桌上，在婆婆对面坐下。

茶汤从壶嘴倾出，淡褐色的水柱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倒了杯，轻轻推过去。

“喝口热茶，会更舒服些。”

顾桂芬微微睁开眼，伸手接过茶杯，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乔雨婕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吹了吹，抿一口，然后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亭子不大，三米见方，几根柱子撑着草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但光从侧边照进来，落在桌上，不烈，不晃，暖得刚刚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着一张桌子，两杯茶，谁也不急着开口。

顾桂芬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儿媳妇——她闭眼靠着，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好事。

顾桂芬抿口茶，忽然觉得，坐在这里的感觉，比想象中好。

“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顾桂芬声音不高，像怕吵醒什么。

乔雨婕睁开眼睛，看了一瞬，笑了笑，实话实说：“说实话，挺不习惯的。”

她顿了一下，像在琢磨怎么把后半句话说得好听一点，

“这里到处都是灰扑扑的，一点绿意、生机都没有。天寒地冻，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亭顶——她编的草帘上，“这段时间，养鸡、种菜、砌厕所，糊墙，做这个亭子……忙着忙着，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顾桂芬听到“绿意”两个字时，心里像漏了一拍。

“京都就有绿意啦？”她问得随意，像只是顺口接一句。

乔雨婕想了想，京都没有。这年代粤省路边的树，冬天也多是光秃秃的。不像上辈子那样四季常绿，走到哪都有点颜色吊着眼睛。

但这些话不能说出口，她只能绕个弯，“京都也没有。但是好歹是城市，生活便利多了，风也没有这么……利。”

“利”字是她临时找的。

这里的风不叫“大”，叫“利”——刮在脸上像薄刀片，一下一下地蹭，不流血，但疼。

顾桂芬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杯里的茶，茶叶在杯底缓缓转动，像一个还没想好该怎么转的念头。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霍铮手里拿着凿墙的工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带着湿气。

乔雨婕勾起嘴角，她知道他为什么换衣服。可惜第一印象太深，昨晚又补了一刀。

估计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霍铮看见她嘴角那抹狡黠的弧度，没说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拿起她面前的茶杯，仰头喝干，放下。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像做过千万遍。

乔雨婕微微愣了一瞬，没说什么，若无其事地拎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杯。

顾桂芬坐在对面，把这一幕收进眼里。她儿子拿别人的杯子喝茶，自然得像是用自己的。她这个做妈的，倒是第一次见。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从喉咙滑下去，烫得刚刚好，像这个早晨的温度。

不急着追问，也不急着下结论。

与其说不急，不如说不敢。

她怕——

怕那个在心里慢慢成形的猜测，一点一点地坐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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