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刚好
第99章 刚好这顿饭,砂锅里的酸菜汤续了两次骨头汤,小炭炉添了三回炭。
顾桂芬吃得很慢。
但她的“慢”不是舍不得停筷子,是在看。像在缝纫机前铺一块新料子,不急着下针,先把纹路看清楚了再说。
一开始,她想在饭桌上不动声色地问几句,但菜入口之后,她改了主意——
这个儿媳不是那种能让你“问”出什么的人。
她的回答都摆在桌面上了:菜的味道、桌面的利索、对人说话时那副“你来了就坐下吃饭”的自然。
每一样都摆在那里,整整齐齐,你自己看。
乔雨婕吃得更慢。
她泡了一壶茶,把粤省人“喝茶”的功夫使得淋漓尽致——不是喝,是“叹”。
吃一口菜,抿两口茶,不急不躁,像在跟这顿饭商量:你慢慢熟,我慢慢吃,咱们谁也不催谁。
桌上谁的杯子空了,她不声不响地续上。不是殷勤,是顺手,像呼吸一样自然。
续到第三轮的时候,顾桂芬注意到了——她给顾明松续茶的手势和对小周是一样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顾明松本就吃得不快,今晚更慢。筷子上夹着的那块猪肝在蘸酱碗里滚了三圈,还没送进嘴里。像在借这顿饭躲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最难为的是小周。
他一不小心就吃快了——卤猪耳太脆,猪肝太嫩,面条吸饱了酸菜猪杂汤的鲜香酸爽,筷子自己就不听使唤了。
等他发现桌上另外三个人都在细嚼慢咽,自己已经像刚跑操回来、抢食堂第一锅馒头的新兵。
他赶紧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一口——烫的,又不好意思吐,含在嘴里,五官皱成一团,像吞了一颗还没剥壳的板栗。
乔雨婕看见了,没笑。
伸手从旁边的柜上,倒了杯凉白开,轻轻送到他面前。动作快得像拆弹——从看见到递杯,不到三秒。
“这杯凉的,喝这杯。”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嫂子”,但舌头还被烫得发麻,含混地“嗯”了一声,耳朵尖红了一片。
他低头看着那杯凉白开,水面上映着灯光,晃悠悠的,像刚被人往心里扔了一颗石子。
“这个柜子倒是方便。”
顾桂芬的目光从乔雨婕脸上收回来,落在餐边柜上——
竹子做的,木条框,竹片拼门,门缝严丝合缝。
她伸手摸了摸柜门,手指在竹片上慢慢滑过:“竹子也能做出这效果,不简单。”
“还行,放一些日常用的小东西,方便拿。”乔雨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晴朗。
她没说这柜子是几个半大孩子做的,也没说竹子是山上砍的、木板是木匠攒的废料。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满,满则溢。
“你这几天效率挺高的。”顾明松微微勾唇,语气里有调侃,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
“厨房芦苇墙上好了,柜子也做了几个,外面还搭了个亭子——怎么,想喝茶看雪?”
乔雨婕瞪大眼睛看了他两秒,像被这句话劈中了天灵盖:“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呢。”
她放下筷子,眼睛亮了,脑子里已经开始搭架子了——
亭已有,挂草帘挡风,里面搁个炭炉,炉上坐壶水,水冒着热气,她窝在竹椅里,腿上搭条毯子,看雪从天上往下掉。
火辣辣的太阳见得多,白色的雪花还真没见几回。
“光想夏天种瓜乘凉了,把冬天给忘了。”她顿了一下,又补了句,“还是大哥会过日子。”
顾明松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但他说不上来,那股暖意到了胃里就散了,像往冰水里倒热水——热是热了,但冰还没化透。
顾桂芬听着,没插嘴。
她的目光从乔雨婕脸上移到顾明松脸上,又从顾明松脸上移回来。
这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眼里有光,一个眼底有雾。
她不知道那雾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今晚这顿饭能化开的。
“你平时也这样?”顾桂芬忽然开口,问的是乔雨婕,“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乔雨婕夹了一块粉肠,在蘸酱碗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开口:
“也不全是。想得到不一定做得到,做得到不一定做得好。”她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但不想,就什么都没有。”
杨桂芬看着她。
这话说得——像她本人,看着平淡,不急也不躁,但心里有本账,该做的事儿一件没漏。
顾桂芬又打量了一圈客厅——竹席糊墙亮堂,水泥地板干净,暖炉边的桌上搁着两个大砂锅,加上厨房的,少说有八九个。
她见过爱攒碗碟的,没见过爱攒砂锅的。
“那桌上的一盆是什么?一团一团的,黑面馒头?”
她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那盆卤好的猪脊肉上。
肉块堆在盆里,放在炉子旁,中午晾到现在,最外层已经干了,黑黑的,卖相确实不太讨喜。像一块块被岁月腌透了的老树根。
乔雨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弯了弯嘴角:
“是猪脊骨上那条瘦肉,也是霍铮拿回来的。卤好了,晾一晾切片,晒干,当零食。”
“零食?”顾桂芬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在她的认知里,零食是糖果、饼干……没有用肉当零食的。
“嗯。撕着吃,耐嚼,费牙,但上瘾。”
乔雨婕看着那盆卤肉,边角已晾得微微发硬,
“这个晾了半天,表皮干了,里面还软,现在吃也行,但生渣,也不够香。切成片,晾两天,晒干了,那才叫一个——撕一条,嚼半天,满嘴都是卤香。”
她说着,自己先咽了一下口水。
顾桂芬看着她那副“说着说着把自己说馋了”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眼角的细纹深了半寸。
她想起阿铮小时候也是这样——说好吃的东西,说着说着自己先咽口水,咽完还不承认,非说是嗓子干。
“你经常做肉干?”
顾桂芬语气比刚才软了些,像冰面下的春水,还没化透,但已经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哪能啊。”乔雨婕抿一口茶,杯沿在唇边停了停,才放下,
“每个月那点肉票,也舍不得买这种肉。偶尔私下遇上不用票的瘦肉,才能多买点,做成肉干慢慢吃——煲粥也行,当零食也行。
关键是吃肉的时候,邻居闻不着味。腊肉就不行,不管怎么煮,别人都知道你家又吃肉了。”
她没说原主和爷奶是这样;更没说上辈子,中学住宿,老妈每周塞肉干的往事。
但提起肉干时,眼睛闪闪亮着,像翻到了一页被折了角的旧笔记。
顾桂芬没接话。
她看着这个儿媳妇,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乔家的养孙女,按今天观察,不差。
可为何乔叔乔婶不喜欢呢?她知道他们并不是苛刻的人。
她想起阿娘说的一番话——
你乔叔乔婶进京几次,来顾家都只带两个亲孙女,对养的孙女只字未提。
一次两次,以为是忘了;三次四次,就知道那是一种态度。
像一扇始终没打开的门,你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你确定那扇门不会为你开。
乔叔刚去世,他儿子乔沛之就有麻烦了,下放前,连夜打电话找阿爹,把三个女儿托付出去。
自家阿爹老早就惦记乔家大孙女,配给阿松做顾家孙长媳,可乔叔当年说“等孩子大了自己选择”,这事便搁下了。
所以阿爹接到电话,二话不说——乔家两个亲孙女,安排给两个孙子。
那个没见过面的养孙女,阿爹本不愿意,可耐不住乔沛之反复托付,又听他说“养女好”,才勉强安排给外孙。
不过提前说好:两人若是不愿意,等乔家度过这一关,婚约就作废。
当她听说这个安排时,心里很不舒服——好的配给亲孙子,不好的配给外孙。
她儿子凭什么捡剩下的?
那天晚上她在灯下坐了半宿,越想越替儿子不值。但这话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可自从接到阿铮那个反常的电话,她心里的天平就开始晃了。
一个多少年不回家、不喊爹的人,突然主动要安家物质——那不是被逼的,是被“愿意”撑的。
现在坐在这张桌前,看着这个儿媳妇不急不躁地给一桌人续茶、夹菜、递凉白开——
她心里那些“好”与“不好”,好像从一开始就被人悄悄换过了位置。
像一张被对折过的纸,你以为打开是完整的,结果中间多了一道折痕——
那道痕永远抹不平,因为纸已经被折过,纹路已经变过了。
她放下筷子,端起乔雨婕给她续的那杯茶,喝了一口——不烫了,刚好。
就是那种“刚好”——茶刚好入口,话刚好不用说完,这顿饭也刚好不用再找话题撑下去。
“砰——”
大门被猛地推开。
冷风灌进来,卷着山野草木的气味,把屋里的暖意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肩上扛着一头黑山羊,军大衣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半张涂满油彩的脸,只看得见下颌紧绷的线条,和一双在阴影里发亮的眼睛——一身匪气。
乔雨婕刚好靠着椅背,正对大门,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抬头与那双眼睛四目相对。
像一道闪电从门口劈进来,把整间屋子的安静劈成两半。
刚好顾明松坐她对面,他正端起茶杯,抿一口茶——侧脸在灯光下笼着一层温和儒雅的书卷气。
两个极度反差的男人在她视线中同框——
后面那个像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野人,前面那个像刚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先生。
一个扛着还在滴血的黑山羊,一个端着还温的茶。
一张桌子,两个世界。
辣眼睛!
乔雨婕下意识伸手捂住眼睛,肩头微微颤抖。
不是被吓的,是笑的——这场面要是拍下来,够她笑到下个春节。
她忍了两秒,实在没忍住,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噗嗤”。
像可乐瓶盖被拧开,气泡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怎么按都按不住。
窗外,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不早不晚,像算好了时间,来看这一屋子刚好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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