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碎银子

第86章  碎银子这一天，霍铮也没闲着。

中午下班，他从服务站扛回一袋东西——红萝卜、白萝卜、大米、油盐。

下午下班，手里又带回一筐馒头混窝窝头，黄的白的一起摞着，热气还没散尽，在筐顶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到家，放下筐，他转身就拎起水桶，往洗澡间走。两桶水“哗哗”倒进蹲厕，水流打着旋往下冲。

然后快步走到东侧院蹲下，把脸凑近陶管接口，一寸一寸地看——没有水渍，没有潮气，连水泥缝里都没渗出一滴。

他这才站起来，抄起铁锹，把挖出来的土一锹一锹填回去，把那三个半截埋在地里的粪缸彻底盖住。

土拍实了，又铺上一块旧门板，踩了两脚——纹丝不动。再撒一把麦草，黄澄澄的，铺在门板上，像铺了一层褥子。

明天开始，这里就是鸡晒太阳的露台了。

几只鸡蹲在鸡窝门口，歪着头看，眼神里写满了“这是给我们准备的？还行，凑合”。

他又从墙角抱来几根削尖的木桩，抡起锤子，“笃笃笃”，几下就钉进地里。

将提前用芦苇杆编好的篱笆，围着鸡窝周围，圈出一片约二三十平的活动区。

不大，但够鸡们伸翅膀、刨土、打架、谈恋爱。鸡在窝里头转悠，咕咕叫着，像是在验收自己的新领地。

忙完这些，他把那口装过鸡的大缸拖出来，刷了两遍。挪到屋檐下，灌满水，又转身把厨房的水缸加满——

自来水不入户，每排家属院中间才有水龙头，离他家有好几十米，他提了一趟又一趟，水桶在两只手里换来换去，肩膀上的肌肉绷得鼓鼓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乔雨婕看着那两缸满满的水，张了张嘴，想说“我能自己提”，又咽了回去。

她也没说“怎么买这么多”，没问“油票哪来的”——

他总有他的办法，不是借的就是换的。日子里的琐碎太多，桩桩件件都要问个明白，那不是过日子，是查账。

她只记住一件事：他要出门几天，走之前把家里的粮草备得足足的，她冷不到，饿不着。

晚上，霍铮洗完澡，把一盆洗好的衣服端到客厅晾衣架下，又拎起两个水桶，把洗澡洗衣用掉的水补回来。

月亮已经爬上屋顶，清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一层薄汗照得亮晶晶的。

乔雨婕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搪瓷盆抱在怀里，靠在门框上，看他双手各提一桶水大步走回来，水面上晃着月光，一荡一荡的，像两桶碎银子。

“辛苦了，霍营长。”她弯起嘴角，声音里带着一点调侃，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感：

“家里能装水的都装满了，够我用一周了。”

霍铮把水桶放下，水花轻轻溅了一下，像在替他说“不辛苦”。

他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明天就辛苦不到了。”

他语气平得像在说“明天天气转阴”，但乔雨婕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一层东西——不是抱怨，是舍不得。

她弯起嘴角，没接话。

转身把搪瓷盆放回角落，盆底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替她说了一声“我知道”。

“你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早上六点二十集合。”

“这么早？不吃早餐？”

“进山再吃。”

“那要我准备吃的吗？带什么行李？药物呢？”

“什么都不用带。队里统一准备。”

霍铮从卧室抱了那床军用被子，走到罗汉床边，抖开，铺平。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布置一个临时阵地。

“你今晚要在罗汉床睡？”乔雨婕疑惑地问。

“嗯。”他没抬头，把垫子扯平整。

他想起昨晚——睡前在罗汉床上，他还能揽她肩膀，她也靠在他胸口。

可一进卧室，上了炕，各睡各的——两人并肩躺着，整晚都睡得规规矩矩，半点越界都没有。

估计炕太热太宽，也可能被子太大。

今晚盖张一米五的单人被，没火炕，看她还怎么睡得“那么远”。

——他管肩膀挨着肩膀躺，叫“睡那么远”。

他垂下眼，把被角又掖了一下，遮住了嘴角那点弧度。

“怕炕太暖，明早起不来。”他语气平淡无波。

乔雨婕愣了一下。

平时也是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出操。明天六点二十集合，正常起床就行，怎么就突然起不来呢？

她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把被角抻平，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表情如常，像在汇报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行。那你睡这吧。我进卧室睡温热的火炕。”乔雨婕也不猜他什么心思，转身往卧室走了。

“我还没涂脸呢。”霍铮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乔雨婕停住，回头——他坐在罗汉床沿上，仰着脸，等她。

“蛤蜊油、雪花膏都在矮几上。”乔雨婕对着罗汉床上的矮几抬了抬下巴，

“你用手指挖一点，在脸上随意搓几下就行了，简单。”又不是女人，护肤不用太细致。

“你帮我涂。”不是问句。

他语气带着点执拗，像小孩站在糖柜前，不说“我要”，但脚已经生了根。

乔雨婕看了他两秒，弯起嘴角，瞥了他一眼，不过还是走到罗汉床边坐下。

拿起那个贝壳状的蛤蜊油，挖了点白色膏体，放在自己掌心，搓了搓。然后捧住他的脸，把掌心已化开的蛤蜊油抹在他脸上。

他的脸在她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像被人突然捧住了心，不知道该跳快一点，还是跳慢一点。

指腹下的皮肤粗糙，但被她揉热了，泛着一层油光。

灯光照在上面，像给那张黑沉沉的脸镀了一层薄薄的月光。

“好了。霍同志，祝你今晚好梦。”乔雨婕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能不能好梦，她不知道，但她一定好梦——一人独占一张热炕，她可以在被窝里舒服地打几个滚，把胳膊腿伸成一个大字。

她正准备迈步往卧室走，手却被握住了。

不是拉，是握。力道不重，像怕她跑了，又像怕握紧了会碎。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轻轻一带，重心一歪，整个人坐下，后背垫着松软靠枕，半躺在罗汉床上。

霍铮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来，没有用力，只是手掌轻轻搭在腰侧那里。动作快得像练过千百次——

大概在心里排练了一下午。

“等会。我跟你说一下。”

他心想：等会困了，她就忘了回炕上。反正今晚挤罗汉床，回炕睡，想都别想。

乔雨婕抬头看他，“你说。”

“明天明阳也去。你在家里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他考虑了三秒，“就去部队找大哥。”

“好，我记下了。”

隔了好一会，他的声音又响起，像在脑子里把话过了好几遍筛子，才舍得倒出来。

“还有，我不在这一周，不要出军区，外面乱。如果一定要出，不要一个人，找一两个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上山训练注意安全”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但乔雨婕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怕她走丢，是怕她遇到事身边没人。

她知道外面什么光景。

不是刀枪，不是明火，是那些拿鸡毛当令箭的人，扎起台子，扯开嗓子，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架到火上烤。

斗的人热血上头，眼里只剩“立场”；被斗的人低着头，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

她见过——原主记忆里，有人因一句话被挂了牌子，有人因为一封“检举信”从此没了音讯。

这年代的疯狂，不是硝烟，是人心。而霍铮说的“乱”，就是这种乱——没有枪声，但每一脚都踩在薄冰上。

她不想让他担心。

“知道了，霍营长。”她笑了笑，“我会注意个人安全的。”

霍铮没接话。

他的手臂还环在她后背，搭在腰侧的手掌收紧了一些。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乔雨婕。”

“嗯。”

“我会尽快回来的。”

他没用“争取”，没用“尽量”，用的是“会”。像一个承诺，不需要加任何修饰词。

“好。还有吗？”

“我想想。”

乔雨婕半靠着罗汉床，身后枕着松软的抱枕，和一条不会说话但很暖的手臂。腰侧贴着一只温热的掌心，像贴着一块刚从炉子上拿下来的烤红薯——不烫，刚好够暖。

她的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他肩窝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结实有力，像有人在里头敲鼓，不是冲锋号，是熄灯号——催她闭眼。

困意像潮水，从脚趾头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

意识模糊之前，她脑子里飘过最后一句话——这男人，今晚怎么这么不利索。

以前说话跟挤牙膏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今晚倒好，牙膏管都拧开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东一句西一句，说了半天，翻来覆去就是“注意安全”“等我回来”。

他在拖时间。

她忽然明白了。

她困得睁不开眼了，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一直到她沉进那片温暖的黑暗里，都没听到他说“想到什么了”。

霍铮低头看着靠自己胸口睡过去的乔雨婕，嘴角弯起的弧度能挂油瓶。他小心扯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被角掖到她下巴底下的时候，她轻轻哼了一声，像在梦里答了句“知道了”。

窗外，月亮不知道何时躲进了云层后面。

屋里只剩炉膛里那点暗红的光，明明灭灭，像有人在黑暗中慢慢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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