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落枕
第87章 落枕太阳已经跳出天边。
一队人马刚爬进深山野训地,快速安营扎寨。
卸装备、搭帐篷、垒灶台,忙而不乱,像一架上了油的机器,齿轮咬齿轮,咔咔咔地转。
霍铮坐在一棵老松树下,拿着水壶慢慢喝水。
嘴里叼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叠了两折,又塞进口袋里。
糖很甜。
和她昨晚睡在怀里时,头发蹭过他下巴的味道一样甜。
昨晚……
一开始,她总是睡不稳,迷迷糊糊,来回翻腾——
枕着他手臂睡,嘟囔着“不够软”;翻身枕在他胸膛睡,又哼唧“硬”;再翻身向外,又嘀咕“冷”……
反反复复换了很多姿势,都嘀咕着不舒服。
最后——
她无意识地扯住他一条手臂枕着,又扯另一条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腹部,她的后背紧紧贴住他的胸膛,怀里还抱个靠枕。
像一把钥匙终于找到了对的锁孔,“咔嗒”一声,不动了。
两人一觉睡到起床号响起。
起来时,他自己觉得神采飞扬,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劲儿,像刚跑完一个五公里还意犹未尽。
她——却落枕了。
趴在罗汉床上不愿起,脖子僵着,偏头看他时,整个人得跟着转,像一扇忘了上油的旧门。
他洗漱完,将锅坐在炉子上煮粥,才出门。
临出门时,她才爬起来,抓了两把奶糖,往他军大衣外面两个口袋各塞一把。
“霍营长,饿了就含颗糖,补充能量……”她顿了顿,抬眼看她,眉眼弯弯,像月牙,
“我丈夫交给你了,必须完好无缺还回来。”
他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硬的,硌着手心,像几颗还没舍得扔的小石头。他弯嘴角,大步流星地走了。
此刻,他坐在这棵老松树下,把嘴里那颗糖含化了一半。
脑子里想着:她起来没有?脖子有没有好点?吃早饭没……?
“营长——”
赵兵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稀饭小跑过来,烫得龇牙咧嘴,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像端着一块刚出炉的红薯,
“你吃糖呢?”
“嗯。”
“甜的?”
赵兵蹲下来,把稀饭搁在地上,搓了搓被烫红的手指,眼睛盯着霍铮鼓出来的腮帮子,像一只闻到鱼腥的猫。
霍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废话。
赵兵嘿嘿一笑,识趣地没追问。但他看见了——营长嘴角那个弧度,从坐下就没下去过。
不是笑,是那种“想到了什么好事”、压都压不平的弯。
“营长,嫂子是不是给你塞糖了?”赵兵压低声音,朝霍铮的口袋努了努嘴。
霍铮没接话。
“我看见了。”赵兵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有证据”的得意,“你口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糖。”
“你眼还挺尖。”霍铮把水壶盖拧开,又拧上,动作不急不躁。
“那可不。上次嫂子给我塞的奶糖。”赵兵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在指尖转了转,“最后一颗,我还没舍得吃呢。”
霍铮看了他一眼:“留着下崽?”
赵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怕笑声太大,把周围的战友引过来。
“营长,”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嫂子今天早上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你从出发到现在,一直在笑。”
霍铮拿水壶的手顿了一下。
“没笑。”
“笑了。”赵兵笃定得像在汇报敌情,“嘴角一直弯着,你自己没发现。”
霍铮看他一眼。那眼神不算凶,但很冷——像寒风刀子,从眼尾刮过来。
赵兵脖子一缩,赶紧端起稀饭碗,假装喝一口,烫得他直吸气,但他不敢吭声。
他忽然觉得,营长今天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
像一把刀,昨天还搁在磨刀石上,今天忽然被人插进了缎子做的刀鞘里。
刃还在,寒气还在,但那道锋利的、能把人割伤的光,收进去了。
赵兵低头喝稀饭,心里想:嫂子真厉害。
——
乔雨婕再次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被面上,亮晃晃的,像被人泼了一盆碎金子。
她摸了摸还僵着的脖子,疼得龇了一下牙。
“睡觉还是火炕舒服。”
她自言自语,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下次霍铮想睡罗汉床,让他自己睡,我可不奉陪了。”
昨晚被他“骗”在罗汉床上挤了一宿,落枕的脖子就是铁证。
那个男人倒好,神清气爽地出门了,留她一个人趴在床上,偏头都费劲。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趿着鞋去洗漱。
洗漱完,她不着急吃早餐。
先泡了一壶茶,坐在炉子边,慢悠悠地喝了两杯。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清清肠,醒醒胃,比急着往嘴里塞东西舒坦多了。
她端着茶杯,忽然想念起上辈子家里的阳台。
不大不小,十平方多点,铺着防腐木地板,角落里搁着一把藤编摇椅。
她喜欢在那儿喝茶,看楼下的车水马龙,看天边的云卷云舒。
周末有空闲时,一坐就是一两个钟头,什么事都不干,就那么瘫着,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走到门口,拉开大门,靠在门框上。
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暖洋洋的,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
东侧院已经被规划得满满当当——鸡窝、化粪池、鸡的活动场、菜地,像一张画完了的画,颜料还没干透,但已经能看出全貌了。
前院还空着呢。
她眯起眼,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画面——
用木桩和竹子在院子搭个简朴的小亭子,四根柱子撑起一个顶。
夏天让瓜藤爬上去,丝瓜、苦瓜,绿莹莹的一片,底下摆张桌子,吃饭、喝茶、乘凉,一样不落。
瓜藤爬到顶上,开花结果,随手一摘就是盘菜。
现在是冬天,先盖草顶。白天暖和时,在亭下摆张懒人椅,躺着晒太阳补钙。
位置就定在院子的西面。
西边的院子现在是空的,但迟早有人住。中间就隔一面栏栅,自家院子做点什么旁边一览无余。
有个亭子就能隔一下——
不是隔断,是柔化,像在两张桌子之间摆了一盆花,你知道那边有人,但你不觉得被盯着。
啧啧啧!!
这个主意不错。
简单又实用。
霍铮在的话,估计一天就能完工。到时候,再让他在旁边搭个秋千。
她弯起嘴角,把杯底最后一口茶喝干净,转身回屋吃早餐。
早餐是霍铮出门前,把锅坐在炉子上煮的。
玉米小米地瓜粥,煮得刚刚好——不硬不糊,浓稠绵软,舀一勺,地瓜的甜和玉米的香搅在一起,咽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馒头用碗装着,盖了个碟子,搁在炉台上。掀开碟子,还有热气扑上来。馒头松软白胖,像一团刚揉好的棉花。
她把粥端到桌上,掰了半个馒头,慢慢吃着,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客厅的竹席墙糊好了,米白色,温润干净,衬得整间屋子亮堂了。
罗汉床上的靠枕鼓鼓囊囊地挤在一起,拼宽的部分塞在床底,要用就拉出来。
她嚼着馒头,脑子里开始清点“家当”——
锅碗瓢盆有了,床铺被褥有了,厕所砌好,鸡养上,菜种上,酸菜也腌上。
日子像一棵刚种下去的树,根还没扎深,但枝叶已经伸开了。
但柜子,厨房和客厅一个都没有。
厨房里的瓶瓶罐罐堆在灶台角落,油盐酱醋挤成一团,每次做饭都要扒拉半天。
砂锅、菜盆、炭炉,都挤在那个不大的旧木架上。
那筐馒头、还有碗筷搁在木架上层,敞着口,落灰。
客厅更不用说——
大衣、外套挂在门后,她的围巾帽子随手搭在沙发边上。
零零碎碎的东西越攒越多,没柜子装,再大的房子也会乱成一锅粥。
不是粥,是杂烩汤——什么都有一点,但什么都找不到。
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把碗筷收了,拿抹布把餐桌擦干净。
然后开始喂鸡,淋菜。
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列清单——
厨房要个柜子,带门的那种,关上了,里面有什么看不见,眼不见为净。就算碗碟摞得歪歪扭扭,只要门关上,天下太平。
客厅桌饭桌旁要个柜,不高不矮,刚好够着顺手。上面可以放茶壶茶杯,抽屉里收票据、信封、针线。
鞋柜也得有一个。
两人鞋子不多,但也不能老堆在门口,歪歪扭扭地躺一排,像一群没睡醒还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新兵。
她在心里又过一遍:碗柜、餐边柜、鞋柜……
全找刘大哥做?
工期太久,而且做木柜会不会有点高调了。
用竹子?用芦苇?
脑子里开始搜索见过的竹子工艺——真的可以用竹筒、竹片做柜体,芦苇做门。
上次建鸡窝时,小战士们砍了很多芦苇,现在还剩好多。
乔雨婕试着自己做厨房的芦苇墙。结果,还没修整几根芦苇,手指就被芦苇叶割了两下。
果断放弃——
花点小钱能解决的事,没必要让自己做不擅长的活。
原想拉上雨馨一起去村里一趟。但想到昨晚霍铮特意交代,他不在家,尽量不出军区,犹豫了。
结果傍晚——
门口哨岗的小战士就带人上门,“嫂子好,早上霍营长交待过,有人送柴火来,让我们帮忙带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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