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背面
第74章 背面刘大哥把车拉进院子,刚停稳。两个半大小子利索地掀开麻布,露出罗汉床的拼宽部分。
沙发底塞满一卷卷竹席,捆得结结实实,像一管管卷起来的画卷,等着被展开、上墙、见天日。
不用大人吩咐,两小子抱起竹席就往屋里搬,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两只搬运过冬粮食的蚂蚁,谁也不偷懒。
霍铮与刘大哥抬拼宽沙发,一前一后,脚步稳健。
刘大嫂却没急着进屋。从板车底抽出一个麻袋,“妹子,你要的鸡,我拿来了。”
乔雨婕接过,沉甸甸的,暂时放在屋檐下,麻袋里咕咕咕地叫了几声,像一车乘客在问“到站了没”。
“有几只啊?”
“三只大公鸡,三只还没下蛋的小母鸡。”
“小母鸡要多久才能下蛋?”乔雨婕眼睛一亮。
她脑子里——脑子里已经铺开一幅画:三只母鸡蹲在麦草堆里,肚子底下压着热乎乎的蛋。
刘大嫂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可能还要两三个月,到开春才能下蛋。”
“那鸡是不是还很小?”乔雨婕探头往麻袋里瞅了一眼,只看见几簇灰扑扑的鸡毛在缝里挤来挤去。
“那倒没有,小不了多少,已经养了半年,如果在其它季节也能下蛋了,但现在天冷,无法放出去找吃的,要养八九个月才下蛋。”
刘大嫂说得坦荡,像在汇报庄稼的长势,不藏不掖。
乔雨婕没接话,但心里已经拨开算盘珠子:养了半年、快成年了、吃得多还不下蛋——这哪是鸡,这是三张白吃的嘴。还得白养三个月。
还不如变成白切鸡——划算。
她没说出来,只是在心里给这六只鸡判了个“缓期执行”——缓期多久,取决于她什么时候馋。
“鸡蛋,我也拿来了。”
刘大嫂放下背着的箩筐,筐底垫着麦草,鸡蛋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你让帮做的枕头、土布也一起拿来了。”
“行,谢谢刘大嫂。我们先进屋吧,外面冷。”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屋里已经热闹起来。
四个男的分工明确——两个小的负责递竹席,两个大的负责上墙。
霍铮站在凳子上,一手按着竹席,一手拿锤子往墙上钉钉子。锤头落下去,“笃”的一声,不重不轻,像啄木鸟在给墙看病。
乔雨婕凑近看竹席。
手工真的精致——
每一片竹篾削得厚薄均匀,长度一米,宽窄一致,摸过去没有一丝倒刺,连背面都刮得平整光滑。
一片一片用麻绳编成三米长的大幅,四边用土布缝边,针脚走得直——像她画的那三垄菜地,横平竖直。
每一边还特意弄出两个钉孔——相邻两片竹篾的接口处各削掉一小块,嵌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对方。
乔雨婕伸出手指沿着竹篾的纹路慢慢滑过去。
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带着竹子特有的、清苦的气味。像夏天傍晚走过一片刚下过雨的竹林。
她的目光在正面和背面之间来回跳了几次,忽然停住了。
等等。
她怎么觉得——
背面比正面更好看?
正面是竹子的原青色,新鲜、清爽、透亮。但乔雨婕知道,青的熬不过日子,摆几个月就黄了,像人的脸,经不住岁月。
背面不一样。
米白色,那白不是漂出来的,是竹子本身的底色,温润、柔和,像一碗刚冲好的米汤,不烫嘴,刚好能一口一口地抿。
最妙的是,这白色与麻绳、土布的颜色浑然一体,像天生就该长在一起,像一家三口站在门口等摄影师按下快门。
如果四面墙都挂满,整个屋子会比青色、黄色亮堂很多。
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阴天里有人替你拉开窗帘的亮——不晃眼,但你知道,天亮了。
她觉的——青色是竹子的少年,意气风发,但留不住。白色是竹子的暮年,但暮年不是衰败,是沉淀。
“那个……”她开口。
声音不大,但屋里几个男的都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看向她,
“用背面向外吧。”
霍铮手里还举着锤子,转过头看她。没问“为什么”。
只是看了一眼她手指摸着的那片竹席背面,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片还没上墙的青面。然后他把竹席翻了个面,重新对准钉子。
“笃——笃笃。”锤子又响了。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怕敲疼了那面还没见过光的竹背。
钉子一寸一寸地往墙里走,竹席一片一片贴上墙,像一片巨大的、不会融化的雪,慢慢覆盖了整个屋子。
……
半小时后,客厅里的旧报纸彻底不见了。
四个人像四只不知疲倦的工蚁,把一卷卷竹席扛上墙,一张接一张,严丝合缝。像拉链拉上了。
等最后一片竹席“啪”地拍上墙、最后一颗钉子“笃”地敲进墙。
霍铮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眼。
整个屋子像换了一张脸。给人的感觉,像换了口气。
如果说之前的旧报纸是梅雨天的地下室——昏暗、压抑、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连呼吸都得踮着脚尖;
那现在就是深秋午后、阳光斜照进窗根、炉子上坐着壶水还没开的那一小段空闲。
不急着做什么,也不想做什么。
只想坐下来,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端起杯茶——不烫嘴,刚好能一口一口地抿;
往椅背上一靠,肩膀塌下去,骨头缝里那点紧绷,像被一只手轻轻捋平了。
“剩下的挂去哪儿?”其中一个男孩仰着脸问,手里还抱着半卷竹席,像抱着一根还没拆封的糖。
“剩下一点,我自己挂就行。”霍铮接过竹席,语气平淡,但眼神往卧室方向瞟了一眼——
乔雨婕说过,卧室是他们夫妻俩的,不想让别人进去。他记住了,连一个字都没忘。
乔雨婕转头看向那两个半大小子,眼里带着实打实的赞叹:
“刘大嫂,这也是你儿子吗?两个半大小子,太能干了。”
“不是不是,”
刘大嫂摆了摆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这是我大伯哥家的。这次的竹席做得这么快,也多亏了他和他妹帮忙。”
“这么小就有手艺。”乔雨婕说着,伸手去掏钱。
刘大嫂搓了搓手,指腹在粗糙的掌心里来回蹭了两下,像那几句话在喉咙里也蹭了好几遍才舍得出来:
“那个……妹子啊,竹席用的麻绳,我是拿钱跟人换的,还有那个钉子也要钱……能不能多给……一块钱?”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乔雨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该付的已经算好了,兜里还剩一块七。
她没犹豫,抽出一块五,连同算好的一起塞进刘大嫂手里,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行,多给一块五吧。”
——精致程度与效果都超过预期,还送货上门,自带钉子、包安装,方方面面都替她想到,这个价钱超值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用钱买不到的,是人家那份“怕你不满意”的心。
剩下两毛,她转过身,递给那两个男孩,一人一毛:“两个能干的小男子汉,谢谢你们帮忙。奖励你们的。”
一张一毛钱落在小孩的掌心里,小小的,薄薄的,但被捏得很紧——像是怕丢了,又像是怕这钱会反悔,自己从指缝里蹦回去。
大的那个,拇指和食指捏着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抿着,没笑,但眼睛亮了——
像冬天夜里被人往炉膛里塞了一根新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妹子,你们家还需要柴火吗?”刘大嫂搓了搓手,目光往院子里那面柴火墙瞟了一眼——
语气热络得恰到好处,像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菜,不急着推销,先让你闻着香。
乔雨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墙根下,柴火码得整齐。
以前觉得多,现在添了菜地和鸡窝的火道,那些柴火就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几排,稀了,松了,看着就心虚。
她转头看霍铮:“我们够柴用吗?”
霍铮也扫了一眼那堆柴火,沉默了一瞬,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冬天的账本:
“可能不够。到时我野外训练,顺路砍些回来。”语气平平的,像在说“我去打壶水”。
乔雨婕把目光从柴火堆上收回来,看向刘大嫂,嘴角弯了弯,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怎么想着卖我柴火呢?我厨房还没贴竹席呢。”
——话里的意思是:你连我厨房的墙都没顾上,倒是先惦记上柴火了。
刘大嫂“咳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又往乔雨婕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我家最近砍竹子多了,暂时缓缓,等过些日子,你还想要,我再帮你做厨房的。”
她边说边往外瞟了一眼——丈夫已经领着两个男孩出了屋子。
“柴火嘛,”刘大嫂的声音又低了一截:
“我是帮我那侄子问的。他妈年头时没了,我大伯哥娶了后妻,又怀上了……现在不让他上学了……”
话没说完,但剩下的意思比说完更重。
乔雨婕沉默了三秒。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脑子里太快地转过了很多东西。
她想起刚才那两个男孩搬竹席的样子——一趟一趟,手上磨红了也不吭声。大的那个接钱的时候,眼睛亮了。
“他上几年级?现在还上学吗?”
“上初二了。这学期到现在,他爸都不给学费。这几天在家,没去上学了。”
又是几秒的沉默。
乔雨婕脑子飞快地转着——买柴火,那个孩子可以上学,同时霍铮也不用训练后,累兮兮的,还要砍柴。
“行,给我送一两千斤吧。”乔雨婕转身进了卧室,从抽屉里数出十块钱,出来递到刘大嫂手里,
“我给十元订金。让他先去上学,周末或放假再砍柴,我不急用。”
钱被折了两折,塞进刘大嫂掌心,像一粒被小心包裹的种子。
刘大嫂捏着那十块钱,手指在边角上蹭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比刚才说“多给一块钱”时重多了。
霍铮站在旁边,看着她从卧室里数出十块钱给出去。他没问“为什么给这么多”,也没说“柴火我能砍”。
他只是转身,走到屋檐下,将那袋鸡提到鸡窝,把鸡放出来。麻袋还给刘大哥,动作利索得像在清点弹药——该留的留,该还的还。
天已经彻底黑了。
屋里崭新的竹席墙,在灯光下泛着米白色的、温润的光。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竹席最边角的那一小片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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