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正了
第72章 正了三天后傍晚,霍铮下班后直接去了军区大门口。
林师傅已经在了,拉着板车。车上放着五个大水缸,用麦秆草绳缠得严严实实,又盖了一层草帘。
家属院有人问起,说是家里腌白菜——这个季节,家家户户都在忙这事。
北方的冬天,白菜是命,缸是命的容器。谁家门前不蹲着几个大水缸?像一排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胖子,憨厚、沉默、不可或缺。
先到顾明阳家,卸下两个。
顾明阳接过缸盖翻过来看了看,手指在缸沿上弹了弹,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好缸。”他语气笃定得像在鉴定古董。
乔雨馨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但嘴角微弯起。那点弧度不大,但比“好缸”两个字更有分量。
林师傅也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他的点头很轻,像怕把下巴点掉了似的。
手艺人听到识货的夸奖,大抵都是这个反应——心里高兴,嘴上不说。
剩下三个拉到最角落那户。
霍铮推开自家院门。林师傅把板车拉进去,在院子中央停稳,掀开草帘。
三个大水缸整整齐齐码在车上,每个缸都带盖子,缸壁厚实,敲上去“咚咚”响,声音闷而实,像敲一口沉在水底的钟——
不是那种“铛”的清脆,是“咚”的浑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心跳。
最特别的是缸身上的开孔——
每个缸对开了两个圆口,一高一低。
一缸出口对着二缸入口,二缸出口对着三缸入口,每缸出口比入口低。
像三个手拉手的人,一个比一个矮半个头,水流不用使劲,自己就知道往哪儿走。
乔雨婕正焖着土豆,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
她凑近了看那几个开口——圆,光滑,没有毛刺,像被水常年冲刷过的鹅卵石洞口。
她指腹沿着洞口边缘摸了一圈,凉丝丝的。不是那种冰冷的凉,是泥土被火烧透之后、沉淀下来的凉。
“好手艺。”她忍不住说了一句。
林师傅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一下,比说一百句“谢谢”都重。
霍铮把缸一个一个搬下来。
三个缸肚都垫着厚厚一层麦草,里面塞着粗陶管,摞着两个蹲厕坑。麦草被压得紧实,像给缸做了个鸟窝,蹲厕坑就是窝里的蛋。
林师傅把蹲厕坑搬出来。
一个土黄色,厚实圆润,像秋天的南瓜,敦敦实实地蹲在那里,看着就让人放心。
一个白色,不如黄的那般厚实,也不够透亮——白得发灰,亮得发哑,像一张没洗干净的宣纸。跟2026的没法比。
但摆在那里,就是不一样。像一群灰麻雀里站着一只白鸽子,虽然那鸽子也不怎么白,但你就是一眼看见了它。
“烧了六个,”林师傅说,“费了四个,就这两个好的。黄的质量更好些。”
他说“黄的质量好”的时候,语气像个老父亲在夸一个不出声但听话的儿子。
至于那个白的——他没说不好,但也没说好,像是不好意思夸,又不好意思不拿出来。
霍铮蹲下来,手背在白色的那个边缘蹭了蹭,转头看乔雨婕。
“用哪个?”
乔雨婕蹲在旁边,目光在两个蹲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黄色的厚实、结实,摸上去就知道耐用,能用一辈子,传给孙子都不带裂的。
白色的稍薄,边缘没那么圆润,但摆在灰色水泥地上,像一页白纸落在灰扑扑的桌面。
“白的。”她说。
霍铮没问为什么。
他从来不在这种事上问她“为什么”。她说了,他就做。不问理由,不问缘由,像在战场上接到指令——执行。
他抱起白色的蹲坑,大步走进洗澡间。那白瓷在他黑黢黢的手掌间显得格外白,像一块被粗树干托住的雪。
乔雨婕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白的”说得理直气壮,好像选白色,冬天上厕所就能暖和几度似的。她弯了下嘴角。
洗澡间里,已准备砖块、水泥沙、石头,墙角该凿的洞也凿了,地上画好线,一切就绪,就差蹲坑就位。像手术台前铺好了绿布,只等主刀。
林师傅第一次见这种阵仗——把蹲坑嵌进水泥里,再用陶管连到外面的缸。
他蹲在墙角,把弯陶管比了又比,一头接蹲坑出口,另一头穿过墙根那洞,刚好露出墙外。
他眼里那点光慢慢亮起来——那种光不是激动,是“这事有意思”的亮——手艺人一辈子,就怕没新鲜东西可做。
他撸起袖子,蹲下来帮忙和水泥,动作利索得像在自己家干活。
霍铮蹲在墙角,开始砌蹲坑的基座。
他用瓦刀铲起一坨水泥沙浆,抹在砖面上,然后把砖按上去,用刀背敲了敲,让它坐实,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好了好了,就这儿了。”
一块,两块,三块……砖头在手下慢慢砌成一个方形。
砖头是借来的——准确地说,是从后勤“讨”的。
不多,就三十只,砌个蹲厕基座够了,中间用石头填充。这个家的人,擅长用“不够”拼出“刚好”。
林师傅把那堆石头拣出来——大的垫底,小的填缝,最后用水泥砂浆糊严实。
他的手在石头间翻飞,像在给一锅乱炖调味,哪块该放哪儿,他心里有数——
大石头放底下当骨架,小石头塞缝里当血肉,水泥砂浆灌进去当皮肤。
他在陶瓷管上抹了水泥糊。
霍铮把蹲坑搬上去,对准位置——蹲坑的出水口塞进粗陶管,左右转了转,让它吃上劲,像在拧一个几年没拧过的瓶盖,得慢慢地、稳稳地。
坑口朝前,和墙根那排水口对得整整齐齐。
“正了。”林师傅在旁边点了一下头。他那一声“正了”,像裁判在比赛结束时吹哨,尘埃落定。
霍铮铲起一坨水泥沙浆,沿着蹲坑边缘抹下去,把砖基和蹲坑之间的缝隙填得满满当当。
白瓷嵌在灰水泥里,像月亮嵌在夜空里。
很快蹲厕就完工了。
等水泥半干不干的时候,再把白瓷碎片按进去——那些碎片还在筐底躺着,等着被镶上去。
霍铮与林师傅趁天没黑,又出去东侧院埋粪缸,接上陶管。
乔雨婕留在厨房做晚饭。饭好了,他们也刚好完工。时间卡得正好,像算过的——不是算过,是默契。
林师傅洗了手,正想回家。
乔雨婕抱着一个冒着热气砂锅往餐桌走去,“林师傅,一起吃饭。”转头吩咐霍铮,“把热在锅里的窝窝头拿出来。”
林师傅看着桌上放一个炭炉,上面也架着个砂锅,盖着盖,看不清里面是啥,正嘟嘟冒烟,闻起来很鲜。
旁边有篮洗净切好的白菜,还有个带盖的陶盆,三双碗筷。
三双,不是两双——她早就把他的饭算进去了。
乔雨婕把砂锅放在桌上,底下垫了片芦苇杆编的隔热垫。刚掀开盖,香气马上炸散——
里面是白米饭,面头铺了层腊肉,还卧了三个鸡蛋。
她将调好的酱汁往锅边淋一圈,然后用饭勺翻拌,把底部金黄的锅巴都翻起。锅巴在饭勺下“咔嚓”作响,像在替这顿饭鼓掌。
霍铮把一盘窝窝头端上桌,把炉子的砂锅盖掀起——奶白的煎蛋汤底,抓了两把生白菜进去煮。白菜在滚汤里翻了个身,软下去,像泡了个热水澡。
随手又掀开陶盆的木盖——简单的焖土豆块。
“林师傅,坐吧。”
林师傅坐下,端起碗,没客气。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拆解一道工序,又像舍不得咽。
吃完饭,他放下筷子,看了乔雨婕一眼,又看了霍铮一眼。
“这顿饭,”他顿了顿,“够我记一年。”
天黑透了,军区外的泥路坑坑洼洼的,一个人拉着板车走四五公里,不安全。
乔雨婕从抽屉里翻出手电筒,塞给他。“林师傅打个电筒安全些,明天有空,你送到刘大哥家就行,他这一两天刚好要送东西过来。”
林师傅接过手电筒,在手里攥了攥,没推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还是那种很轻的点头,但这一次,点得比之前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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