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白瓷碎片
第71章 白瓷碎片第二天早饭后,乔雨婕蹲在门口,开始剥红葱蒜头。她把干枯的根须揪掉,把长芽那头的干皮剥去——
芽已经憋着劲儿,顶出一点浅绿,像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小孩。
剥着剥着,手指间溢出一股辛辣的、冲鼻子的气味。
不是难闻,是那种“你还没开始干正事,我就先给你提个醒”的霸道。
她抱着一小筐葱头蒜头走到东侧院,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昨晚那股不讲道理的、煮过头的老酸菜味了。
那股味儿,像被人拿抹布从鼻子里擦了一遍,虽然还残留一点记忆,但已经淡到可以假装不存在。
她看了看那个小水坑——水没了,被干燥的土地喝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记。
——昨晚洗澡后的水,终于不用一桶一桶地拎到院里倒掉,排水口安安静静地蹲在墙根。
小水坑旁边是鸡窝。
门开着,但门口用芦苇栏栅拦着,鸡被圈在里面,咕咕咕地转悠,像一帮被临时限制了行动自由,还不太服气的居民。
有两只试图从栏栅缝里探出脑袋,发现不够宽,又缩回去,换个地方再试——执着得让人想给它们发个“越狱未遂”奖状。
小鸡仔的窝用芦苇篱笆隔开——大鸡小鸡各占一边,互相看得见,但谁也够不着谁。
乔雨婕蹲下来,隔着篱笆看那群小鸡。毛茸茸的一团一团挤在一起,叽叽叽地叫,像一群刚被老师分配座位、还在叽叽喳喳熟悉同桌的小学生。
她点点头。
等小鸡再大一点,就放出来,让它们到屋后那片枯草地找草籽吃。这样养出来的鸡,肉才有嚼头。
至于那三只,不下蛋又不再长肉的大鸡,她扫了一眼那只昂首挺胸、还不知道自己命运已经写在鸡冠上的大公鸡——还得尽快杀了,才是王道。
昨晚红烧大公鸡,虽然没有扇鸡那种嫩滑鲜香,但也没吃出什么腥臊味。一桌人筷子打架,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至于“生鸡太燥热”——一只鸡分给十个人,每人嘴里还没攒够燥热的量,盘子就空了。
不过现在,鼻子好像闻到一点原生态“鸡味”,也知道这股味会越久越浓。
她盯着地上铺的那层松软的锯末,脑里想着如何在没有菌种的情况下,帮鸡做个发酵床,既暖和又没臭味。
脑子转了几圈——想到用垫料加动物粪便堆肥发酵的方法。
她拍了拍自己额头:动物粪便都还没有,想什么发酵床。
项目待定。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菜地那边。
几条火道的出烟口,用泥砖砌高了一圈,像烟囱。这样地面上的泥块掉不下去,不会堵着烟道。
烧火的井口也被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丝缝——像人睡觉时故意不把窗帘拉严,留一道缝等天亮。
她拿起一片盖子,翻过来看了看。草编的,外面糊了一层厚厚的泥浆,硬邦邦的,像穿了一层铠甲。不透气,也不会让小火星烧着草帘。
啧——
她啧了一声,不是嫌弃,是服气。这种就地取材的本领,放在2026够开一门选修课,学分两个,名字就叫“荒原生存与材料学”。
她把昨晚没施肥的那垄菜地的草帘掀起来——草帘编得密实,压在手里沉甸甸的,别说用一冬,用三年都散不了架。
摸了摸泥土,松的,软的,没冻硬。可以下菜种。
但她想起昨晚士兵说的话——这地以前一直被人种,肥力早被榨干了,不施肥种出来的菜比纸还寡淡。
她蹲在菜地边,脑子里开始翻老妈的“种菜档案”。
那年老妈和几个姐妹租了一块地,基建后那种——又硬又没肥力,翻地翻了两天,一家三口轮番上阵,锄头都崩了两把。
后来怎么救的?
鸡粪,还有煤渣。
鸡粪堆肥腐熟,煤渣泡水敲碎,往地里一混——地立马活了,疏松得像刚烤好的蛋糕,种出来的菜绿油油的,脆生生的,连虫子都挑好的咬。
煤渣,她有。
自家取暖的煤炉每天烧几个煤球,攒了十来个。虽然不多,但先混一点,总比没有强。日后再慢慢攒就是了。
她从院角把那堆煤渣扒拉出来,端了一盆水“哗”地浇上去——水冲在煤渣上,溅起一小片灰雾,像刚睡醒打个哈欠。
也不是真指望泡出什么,就是个心理安慰。重金属什么的,这么点煤渣,还不够给菜地塞牙缝。
用锄头把煤渣敲碎,和昨天烧的草灰拌在一起,再和泥土搅匀,把菜垄重新平整了一遍。
又从屋里端出泡了一晚上的香菜种子——昨晚搌破的壳,已经泡软了,捏一捏,软塌塌的。
她对撒种子没信心。上辈子撒过一包菜种,一垄地长出来的菜苗挤成一个小写的“V”字。
于是她往装种子的破碗里,掺了两把细土,搅匀了,弯腰,一把一把地往菜地上扬。
像在撒盐,像在播种,像在赌一把——赌地里的香菜种子比她的手聪明。
撒完,拿锄头轻轻拨了拨,让种子睡进土里。盖一层薄薄的土,像给它盖了层被子。轻手轻脚的,怕压醒了似的。
然后在同一地上插葱头蒜头——间隔一掌宽,一行行排整齐,插完后退两步一看,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
葱花蒜苗从土里往上长,香菜种子在土里往下扎根,谁也不碍谁。像两家人住在同一栋楼里,各过各的日子,但在同一个屋檐下。
剩下半垄地,撒了小白菜种子。
淋了水,水渗进土里,把深褐色的地染成一片暗暗的湿色,像给土地喝了口慢悠悠的茶。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自己忙活了一早上的成果——半垄香菜插葱蒜,半垄小白菜。
阳光从屋顶那边翻过来,落在湿漉漉的菜地上,亮晶晶的,像刚下过一场只淋了这块地的太阳雨。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去捡石头了。
屋后那片枯草地,大大小小的石头散了一地,像没人要的孩子蹲在那儿发呆。
红砖买不到,要向人讨,就多用石头替代。石头遍地都是,捡一块少讨一块。
中午。
霍铮和顾明阳去村里。顾明阳买炭炉、砂锅和水缸,腌白菜,霍铮定制粪缸与蹲厕。
来回行走十公里,对两个军人来说不是事儿,但太阳晒在脊背上,额头还是沁出一层细汗。
霍铮回来时背着个大箩筐,塞满了,乔雨婕吩咐买了汤锅、砂锅、小炭炉、陶瓷盆……
筐底还垫着一层白瓷碎片,大小不一,像一捧被打碎了的月亮。
“师傅都说缸可以做,蹲厕简单款尽量做,三天后傍晚送来。”
霍铮没说,动用钞能力加了特快,他放下箩筐,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白色碗碟的碎片捡了一些大片的,在筐底,有什么用途吗?”
乔雨婕凑过来,伸手捏起一片大的,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白底,没有花纹,素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让她想起,2026年光洁如新的马桶,那是一种不用解释、理所当然的尊严。
在这里,她得用一片一片不成规格的碎片拼凑出这种尊严。
她弯起嘴角。
“镶在蹲厕的水泥面上。”她把碎片放回筐里,又拿起一片小的比划了一下,“水泥浇好了,趁还没干,把这些瓷片按进去。一片一片排好。”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
“视角上不全是黑乎乎的水泥,有白色跳出来,显得干净、卫生——还好看、易清洁。”
霍铮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那不是笑,是“你说了算”的弧度。
“那就镶。”他说。
他蹲在墙根,把箩筐里的白瓷碎片拣出来,按大小分开放。大的一堆,小的一堆,边缘太锋利的挑出来——留着待打磨改造。
乔雨婕蹲在旁边,看着他分拣。手指粗糙,动作却轻,像在拆一颗不需要引信的炸弹。
“霍铮。”
“嗯。”
“你说,以后咱们家会不会有人专门来看厕所、化粪池?”
霍铮抬起头,看着她。
“不会。”
“为什么?”
“门一关,谁知道里面做了什么。”他顿了顿,“除非你想让人知道。”
乔雨婕眨了眨眼。
然后笑了。
“不让。”她说,“这是咱们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不对外展出。”
霍铮嘴角翘起,没接话。
但放粪缸的坑,他没叫人帮忙,晚上下班回来,自己挖两晚就好了。
别说乔雨婕不想,他也不想让人知道——不然天天有人上门参观或借用厕所。那就不叫家,叫景点。
只等三日一过,定制好的三缸与白瓷蹲坑便会送上门,小家的新式厕所终于能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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