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十两银子
等待重见天日的日子，倒也还算自在。
差役过来敲门，将两人带出去的时候，姜念之看见，夜色和她进来那日一样深沉。
差役没有顺着那天的路带她们回去，而是带她们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是刑堂。
刑堂外站着一排衙役，威严肃穆。
刑堂内，两条宽宽的刑凳摆在最中间，两个皂吏手持红黑刑杖，一左一右。
“越级上告，即使成功了，也是要受罚的。”
“一人打二十个板子。”
两人上了刑凳，姜念之看了看站在最前面观刑的皂班头，皂班头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点了一下头。
即将行刑的时候，突然有喧闹声传来。
“别打念之，打我！”
是薛安安，他想冲进来。
“无关人等，不许放他进来。”
薛安安被拦在刑堂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木棍落下。
姜念之曾经听人讲过这样一个故事，衙门里负责行刑的皂吏，都练出了一手打板子的好功夫，苇席盖在豆腐上，席片都打散了，豆腐还是完整的，能拿回家做菜。
砖块用黄泥裹上，干透之后，黄泥成了泥壳，几十板子下去，泥壳完好，里面的砖石碎成渣滓。
她知道自己越级上告是一定要挨板子的，于是早早使了十两银子打点。
她以为这里的皂吏也有那传说中的本事，自己使了银子，就一点苦也不用受了，但板子落下来的时候，她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刑杖到底结结实实落在身上，纵使皂吏刻意收了力，姜念之还是感受到了一丝疼痛。
二十个板子，一定很难捱。
不过银钱还是有用的，原来需要在床上躺半个月的，现在躺十天就够了。
姜念之闭上眼睛。
打就打吧，吃些苦也没什么的，今天是她出狱的日子，做了这样的大事，一定有人在门口接她。
到时候她就拖着受刑后的身子，做出一副即使受了刑也仍然心怀大义的样子，走到她们面前，发表一番讲话，让自己在她们心中的形象再上一个台阶。
不料下一瞬，有人扑在她身上。
姜念之睁开眼睛，是谢灵玉。
她大惊。
皂班头呵斥：“大胆谢灵玉，你想做什么？”
她想替姜念之受刑？
也不是没有替刑的先例，但大多都是女儿替母亲，健全的人替残疾的人。
这两条，姜念之占哪一样了？
还是谢灵玉觉得，只要她护在姜念之身上，两个人总共就只用打二十个板子。
错了，照样要打四十个板子的。
两个皂吏一齐去拉。
姜念之也说：“谢灵玉，你在做什么，快下来。”
但谢灵玉死死抓着凳子，不动。
皂班头走过来，“谢灵玉，现在回去，我还可以饶恕你的罪过。”
谢灵玉微微仰起头，“大人，我要替刑。”
她身体好，四十个板子，也不要紧。
“姜念之体弱。”她说，“我愿代她受刑。”
皂班头的眼神有些复杂，“你可知道，你代她受，你自己的份例还是要挨的，加上她的，一共四十下，你确定你可以？”
她在刑堂当了二十年的差，她以为她的心早已跟她的棍一样冷，可是此时此刻，她竟有一些动容。
谢灵玉点头。
“好吧。”
皂班头点了点头，“随你。”
姜念之先前拿了十两银子来，请她打轻一点，现在好了，一板子都不用挨了，过后说不定会多给她几两。
皂班头吩咐两个皂吏，“先打姜念之的份，再打谢灵玉的份。”
姜念之那份自然是要轻一点的，谢灵玉的可不是。
板子接连落下，姜念之挣扎着，“谢灵玉你让开，你凭什么替我！”
“起来，快起来！”
二十个板子已经很难捱了，四十个板子……
她怎么能让谢灵玉替她。
但无论怎么挣，谢灵玉都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又是几板子下去，姜念之只能努力仰起头，去看皂班头。
“十两！十两！”她无声地说。
皂班头看了过来，她看到了姜念之在说话，也知道姜念之在说什么，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十两银子很多，也很少，她要上下打点，行刑的皂吏为了打轻一点也很辛苦，给了十两，其实到她手里的只有四两。
再给十两，让她打轻一点？皂班头摇了摇头，万一之后不给她呢，她找谁说理去。
钱，只有拿到手的，才是真的。
姜念之的心直直往下坠，她是个从来不会后悔的人，但此时，她却忍不住想，她不该省那十两银子的，区区十两，帮谢灵玉出了又怎么样？
早知道她会为自己挨，别说是十两，就算是一百两又如何。
姜念之真的后悔了。
一个个板子落下了。
姜念之即使去掰谢灵玉的手指，谢灵玉也死死地抓着刑凳，姜念之第一次恨谢灵玉的武艺比自己高强。
为什么？为什么？
她想，谢灵玉，你是不是就是想让我欠你。
为什么这么固执，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她难道是什么铁打的身子？
十个板子……
二十个板子……
“停！”
皂班头的眼神有些复杂。
这两个人做了好事，传遍了文州，但越级上告，按照规矩还是要打板子的。
最近几日衙门门口堵满了人，她们是江南衙门不错，但这还是在文州城里，选在晚上行刑，就是因为晚上人少，影响能小些。
现在谢灵玉要多挨二十个板子，抬出去的样子一定不好看……
“谢灵玉，二十个板子已经打完了，你还不起来？”
最后一次机会。
谢灵玉挨完二十个板子，背上已经没有知觉，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打吧，不过……”
皂班头对着皂吏说：“别太重了。”
板子接着落下。
三十个板子……
到三十三个板子时，姜念之觉得自己的背上有些湿，是什么呢，她已经不敢去想了。
“谢灵玉，快起来，十个板子而已，我受得住的。”
第三十七个板子时，血淌在地上，溅开一朵血花。
姜念之望着那片红色，头垂得比谢灵玉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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