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玄逸
少室山大会，日影西斜，渐近尾声。
几名虚字辈弟子依次下台，衣衫尽湿，步履沉缓，脸上却难掩喜色。二百余人角逐，能跻身达摩院四席，已是年轻一辈莫大的荣光。
广场上人声如潮，此起彼伏，还在热议方才擂台上萧逸与玄难那一场惊天对搏。有人赞叹少年武学，也已有不少老僧面色沉郁，沉默不语。
忽地，大雄宝殿正门缓缓开启。天光倾泻而出，映出八道肃穆的灰袍身影。
满场喧嚣，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玄慈率先踏出，手持紫檀佛珠，神色沉稳。紧随其后的七位玄字辈高僧，各有神态：玄难面色苍白，暗自按捺胸口旧伤，眉间旧疤隐隐泛红；玄寂面容沉肃，佛珠转得比平日快了几分；余下诸僧或垂眉，或敛神，皆是一派庄重。
八僧身侧，一道少年灰袍缓步而出。
萧逸。
衣上尘土已净，唯唇角一点浅淡血痂未消，在日光下格外醒目。他脊背如松，目光平视全场千人，不卑不亢，沉静渊渟。
十五岁少年，立在一众得道老僧之间，如青竹立于古松之列。年岁最浅，气度却分毫未输。
高台两侧，几名戒律院、般若堂的老僧看见这一幕，眉骨紧蹙，袍袖之下双拳暗暗攥起。
一个虚字辈少年，刚刚战败玄难，此刻竟与方丈、一众玄字辈并肩同行，许多守旧僧人内心早已愤懑，只碍于方丈在场，不敢当众发作。
玄慈缓步走上高台，合十躬身。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压落全场，千人尽敛声息。
“十年法会，检阅弟子修为，砥砺少林精进。今日承蒙天下英雄莅临，老衲代少林阖寺，谢过诸位。”
话音一顿，玄慈目光扫遍东西客席与弟子方阵，声线沉定。
“今日，当着天下群雄之面，少林宣布三件要事。”
全场寂然，万众瞩目。
无数道目光钉在高台那名少年身上，猜测少林将要如何处置这位搅动全寺风波的弟子。有人料想是重罚，有人猜是薄赏，无人料到接下来这番惊天宣告。
玄慈侧身，看向萧逸。
“第一件。”
“这位虚渊师侄，乃本寺隐世前辈亲传弟子，辈分属玄字。”
一语落地，广场骤然死寂。
全场群雄错愕相顾，弟子方阵更是轰然骚动。虚字辈弟子人人震惊，满脸难以置信。十五岁少年，竟与少林九大玄字辈同辈？
台下慧字辈一众老僧，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交头接耳，压抑的私语声潮水一般漫开。
“荒唐！”有人低声扼腕，“辈分乃是寺中法度，岂能如此轻易改动！”
西席江湖群雄也炸开，无数人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不绝。
待声浪稍平，玄慈沉声续道：
“自今日起，虚渊——更名玄逸。”
轰！
如惊雷炸响。
“玄逸！十五岁玄字辈！”
东席，汪剑通缓缓搁下茶盏，神色复杂，低声对马大元道：“少林，要变天了。”
马大元默然无言，心神震动。
西席，段正淳停了摇扇，凝视高台少年，轻笑道：“十五岁玄字辈，千年少林，从未有过。”
高台一侧，玄寂眼皮重重一跳，佛珠捻动的速度又快数分；般若堂的几位老僧面色铁青，却只能死死按住怒火。方丈金口已出，当着天下群雄，此刻反驳便是当众坏少林体面。
玄慈静待动静平息，再开其口。
“第二件。”
目光落向玄难。
玄难上前半步，合十躬身，声音沙哑却坦荡：
“老衲执掌达摩院二十余载，近日武学、佛法皆遇桎梏，难再精进。特此请辞达摩院首座之职，往后潜心修佛，涤净本心。”
他抬眼，望向萧逸。
“达摩院首座一职，由玄逸师弟继任。”
全场再度哗然！
若是升格玄字辈只是名分，那执掌达摩院，便是少林实打实的最高权位之一。少林历代达摩院首座，皆是寺中资历最深、武学顶尖的高僧，从未有过十五岁少年执掌的先例。
台下，部分慧字辈僧人已经按捺不住，脸上满是愤懑与不安。达摩院，乃是少林武学根脉，交到一个十五岁少年手里，在他们眼中形同儿戏。
客席上不少江湖掌门亦坐直身躯，神色各异，羡慕、讥讽、观望，百态丛生。
玄慈抬手虚按，压下漫天议论。
“第三件。”
字字沉如落锤。
“往后达摩院弟子招收、考核、规制诸事，全权交由玄逸师弟定夺。方丈与寺中诸位玄字辈师兄，一概不插手、不过问。”
全场千人瞬间屏息。
此话一出，等于将少林武学命脉，尽数交到少年玄逸手中。
东席汪剑通缓缓起身，凝望高台，良久轻叹：“少林要么疯了，要么……真要大兴了。”
段正淳对朱丹臣低语：“方丈魄力，千古罕见。这少年，是要亲手改写少林规矩。”
高台之上，玄慈侧身合十，对萧逸礼让：
“玄逸师弟，请。”
萧逸抬眸，眼底清明透彻。
他心知肚明。玄慈今日给他无上荣宠、无上权责，一半是认可他的能耐，一半也是将他架于众矢之的。盛名之下，千钧重担。成，则开少林新局；败，则沦为千古笑谈。满寺旧派的暗流，自今日起，便会源源不断涌向自己。
萧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与笃定。
他上前一步，立于高台正中，直面千余僧俗、天下群雄。
声清朗朗，传遍全场。
“少林阖寺听令。”
“自今日起，达摩院改规。”
全场凝神静听。
萧逸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台下，续道：
“旧制，论资排辈，讲究年限出身。从今往后，达摩院唯论能力，不问辈分、资历、入寺早晚。”
“入达摩院，共有三途。”
“其一，于十八铜人阵中坚持一炷香者，可入。此乃武学奇才，入达摩院后，七十二绝技任其择修，不限门数。”
“其二，对寺有功、心性出众者，可入；其三，入寺六年、根基扎实、品行端正者，可入。此二途入达摩院者，只准在七十二绝技中选修一门，非经首座特许，不得再习第二门。”
“三途既明，各凭本事。”
话音落下，下方二百余名弟子瞬间热血翻涌，人人握拳动容。多年压抑的资历桎梏，一朝破除。少年弟子之间压抑不住的欢呼低响隐隐泛起；而慧字辈一众老僧脸色愈发阴沉，这条新规，直接动摇他们维持一辈子的资历体系。
萧逸抬手虚按。
“但——”
他声音忽然沉了一线。
“达摩院之上，还有达摩祠堂。”
满场一静。
“达摩祠堂，乃少林最高荣誉之所在。能入达摩祠堂者——”
萧逸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台阶上九道灰袍身影，最后落在满场千余张面孔上。
“可得我亲自指点。可得玄澄师兄指点。甚至——”
他声音微微拔高。
“可得灵信禅师指点。”
群雄面面相觑，不知“灵信禅师”是何许人。
“也就是说——”萧逸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字如铁锤砸砧，“只要是达摩祠堂弟子，便是少林寺最高荣誉的象征。”
群雄虽不知灵信禅师底细，却能听懂——这是少林真正的无上殊荣。
台下一众年轻僧人的呼吸尽数急促起来。
萧逸话音再沉：
“另有一规。”
“自今日起，少林弟子欲单独下山历练者，须先闯过十八铜人阵。少林入世，弟子孤身行走江湖，若无自保之能，徒损少林威名。凡单独下山者，必过此阵。”
满场哗然。
沉寂片刻，下方弟子方阵率先躬身行礼。
一名、十名、百名……
所有虚字辈、俗家弟子尽数垂首。两侧慧字辈老僧之中，有人不甘，却迫于大势，亦随之合十躬身。
无声敬意，压过万千喧哗。
萧逸静看下方众人。
目光穿过攒动人群，一眼锁定身姿方正的乔峰。
四目遥遥相撞，无声默契。乔峰眼底一片滚烫。
新规矩摆在眼前，乔峰清楚，自己的前路，已经铺开。
视线微微一侧，西席角落。
鸠摩智端坐席间，宝相庄严，袈裟齐整。可那两道藏在慈悲面具下的目光，死死黏在“达摩祠堂”“七十二绝技”几个字眼之上，贪婪之火几乎要掩饰不住。
萧逸淡淡一瞥，心中了然：此人天赋盖世，可贪念根深，来日必要重重打磨。
当务之急，是借达摩院全新权柄，于寺中筛选真材实料的后辈，破掉少林如今青黄不接的困局。其余种种，来日方长。
清风拂面，日光炽盛。
法会落幕，旧规已破，新局初开。
群雄陆续起身作别，人声渐散，少林山门慢慢归于宁静。
……
偏堂之内，檀香袅袅。
玄慈、汪剑通隔案对坐，清茶两盏，烟气悠然。
汪剑通静置茶盏，抬眼看向老友，坦然开口：
“玄慈，今日一来叙旧，二来……向少林求一人。”
玄慈垂眸捻珠，神色不变：“汪帮主请讲。”
汪剑通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二字：
“乔峰。”
玄慈捻珠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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