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毕竟也是个人才嘛

鸠摩智率先动了。

他身形一纵，杏黄袈裟翻卷如云，右爪探出，五指屈如铁钩，撕破空气，直奔萧逸面门。正是龙爪手第一式“捕风”的起手变招，爪风凌厉，带出五道尖锐破空的啸声。

萧逸站在原地，灰袍不动。

他左手负于背后，右手单掌竖于胸前，掌心朝外，五指自然微张。鸠摩智龙爪手刚猛无俦，他偏以最绵柔的掌势迎了上去。掌爪相接的瞬间，萧逸口诵经文，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般若掌——一空到底。

鸠摩智只觉得右爪如陷虚空，所有力道在一瞬间被卸得干干净净。那感觉就像全力一拳砸进了一团浓雾里，浑不受力，无处着落。他瞳孔微缩，脚下急变步伐，左爪紧随而出，横抓萧逸腰肋。

萧逸掌势不停，右掌微翻，掌心划出一道弧线，将第二爪的力道再度引向身侧。口中第二句经文随之而出：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鸠摩智连出七爪，爪爪落空。他面色不变，心中却翻涌着惊疑——这小子念的什么？般若掌有这几句口诀？“断妄念、渡苦海、观自在”三式九字，哪来的这些经文？

他后跃半步，爪势一变，右掌沉如山岳，金刚怒目般直拍而出。

大力金刚掌。

这一掌力大势沉，掌风未至，萧逸身前三尺的空气已被压得发出嗡鸣。萧逸面上不动，右掌收回，左掌迎上，掌心画圆，搭上鸠摩智掌背，顺势一引——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

掌与掌交叠画圈，鸠摩智那开碑裂石的一掌，被萧逸带着在空中转了大半个圆，力道如泥牛入海，消融殆尽。萧逸掌势不停，左掌收回，右掌又出，两掌交错画圆，一浪接一浪——

“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鸠摩智面色骤变。

般若空性。

他顿了顿，眉头越拧越紧，盯着萧逸那张平静如水的脸：

“你小子嘴里到底在念什么？为什么你每念一句，贫僧就觉得不对劲？那经文……和般若掌到底什么关系？”

萧逸睁开眼。

他右手负回身后，灰袍在风中轻轻一摆，面上带着一种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

“想学吗？”

“喊师尊。”

“我教你。”

鸠摩智那张俊美到凌厉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

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连那双厚实的大耳垂都红得近乎透明。

岂有此理！

小僧大你一圈年纪！堂堂大雪山大轮寺住持！吐蕃国师！大轮明王！你一个十五岁的娃娃，要收贫僧为徒？！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鸠摩智胸膛剧烈起伏，袈裟下的手指攥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羞愤，面上重新挂起那副宝相庄严，可嘴角的抽动出卖了他。

“小师父说笑了。”

他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小僧自幼出家，戒律精严。拜师之事，非同儿戏。”

话虽如此，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萧逸方才画圆的那只右掌，一瞬不移。

萧逸也不逼他，只是淡淡“哦”了一声，右手从背后收回，五指随意一拢，摆了个起手式。正是般若掌的架子，可那架子在萧逸手中，怎么看都比方才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鸠摩智喉结动了一下。

萧逸开口：“那便请国师继续。”

鸠摩智面色一沉。好。

他右手五指并拢如剑，一指点出。指风破空，凌厉无匹，正是一指点破万法的多罗叶指。

这一指，势大力沉，刚猛霸道，指力凝于一点，如锥穿纸，如针破膜。多罗叶指最擅以点破面，正是般若空性这等“化力于无形”功夫的天然克星。

鸠摩智对自己的判断极为自信。你般若掌再能空，指力凝于一点，看你如何空得掉。

指风袭至面门。

萧逸不闪不避。

右掌再次翻出。

鸠摩智冷笑。果然，还是一空到底。你这招贫僧已经看腻了。

指力撞上掌面。

可这一次，萧逸的掌没有正面迎上，而是贴着指力侧面轻轻一绕。掌缘划过指风的边缘，如流水绕过礁石，那一绕之间，指尖、掌根、腕侧三处依次吐劲，三道劲力一重叠一重，缠着鸠摩智的指力向后牵引。

鸠摩智面色一变。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力像是被卷进了一道漩涡。

萧逸口中又念——

“一切有为法……”

鸠摩智瞳孔骤缩。

“……如梦幻泡影。”

十个字落，萧逸双掌一合。鸠摩智那根直刺而出的手指，被萧逸双掌夹在掌心，指力被那股旋转牵引之力完全裹住，凝于一点的刚猛劲力无处宣泄，在掌心与掌面之间来回冲撞，越冲越散。

然后萧逸双掌一翻，一缠，一贴。

鸠摩智感觉自己的指被他缠成了掌，两掌贴在一起，掌心对着掌心。

萧逸掌心，劲力一吐。

般若掌·叠进。

第一重劲力涌出，鸠摩智手臂一麻。第二重紧跟着叠上，鸠摩智整个人向后一仰。第三重最沉最猛，如浪头拍岸——

鸠摩智双脚离地，杏黄袈裟在空中翻卷如断线风筝，整个人向后倒飞两丈有余，落地时踉跄退了五步，一脚踩碎青砖，才勉强稳住身形。

满场炸响。

“好！”

不知哪个虚字辈弟子喊了一声，随即被旁边师兄死死捂住嘴。可满场群雄的眼神已经变了。

鸠摩智站在场中，面色铁青。

他右臂垂在身侧，微微发颤。方才那一缠一吐之间，他清晰感觉到了般若掌的另一层境界——叠进。一浪高过一浪，一重盖过一重。

这个十五岁的娃娃，把般若掌练到了这种地步？

鸠摩智胸口起伏如鼓。他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三招，他输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

他声音沙哑，盯着萧逸那只右掌：

“为什么你的般若掌威力这么大？一空到底……劲力叠加……还有你嘴里念的经文，和般若掌到底什么关系？”

萧逸收掌而立。

灰袍在风中轻轻拂动，他低头看着鸠摩智，眼神平静得近乎悲悯。

“想知道吗？”

鸠摩智盯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萧逸嘴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

“喊师尊。”

鸠摩智愣住。

“我就教你——真正的少林七十二绝技。一门，足以横扫你所谓的三十八门绝技。”

满场哗然。

千余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鸠摩智身上。有嘲笑的，有看戏的，有好奇的，也有暗暗替他难堪的。

鸠摩智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萧逸那张十五岁的娃娃脸。

那句“喊师尊”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把他三十年来的骄傲踩在脚底碾了一遍。

奇耻大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鸠摩智，大雪山大轮寺住持，吐蕃国师，大轮明王，三十八门绝技在身，被一个十五岁的娃娃打倒在地，还要喊他师尊？

可那套般若掌……那套经文……那套“一空到底”……

鸠摩智嘴唇紧抿，面色青红交错。他脑中两个念头疯狂撕扯。一个声音在吼：岂能拜一个娃娃为师！传出去贫僧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另一个声音却在低语：可他真的会……他方才那几招，贫僧的三十八门绝技里，一门都比不上……若能学到……

满场群雄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笑出了声。

鸠摩智听着那些笑声，面色越来越红，越来越紫，可那句“师尊”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自幼出家，戒律精严，三十余年苦修，才有今日身份地位。若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对一个十五岁少年屈膝——

他做不到。

可那套般若掌……

鸠摩智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小师父……你一个娃娃，有没有诚意？”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死要面子的倔强：

“你……你先教，贫僧再叫。”

萧逸看着他。

看了三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右手负回身后，灰袍一摆，转身便走。

“娃娃？”

他脚步不停，声音平淡如水：

“我正准备寻一人，传授七十二绝技修炼法门。看样子——”

他顿了一顿，头也不回：

“你我无缘。”

一步，两步，三步。

鸠摩智盯着那道越走越远的灰袍背影。

那背影不高。可那道身影方才在他面前画出的那个圆，那道缠住他指力的叠劲，那句“如是我闻”之后倾泻而出的般若之力——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三十八门绝技，火焰刀，小无相功……加起来都不如那一掌。

鸠摩智的喉结剧烈滚动。

那道灰袍背影已经走出五步。

鸠摩智攥紧的拳头忽然松了。

“师尊。”

他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送遍全场：

“请教小僧——般若掌。”

满场骤静。

萧逸脚步停住。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落在鸠摩智脸上。鸠摩智面红如血，大耳垂红得发烫，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执着。

那是武痴面对绝世武学时才有的光。

萧逸看着他，三息后，嘴角弯起。

他点了点头。

“好。”

“我教你。”

广场上，千余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乔峰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抽，半晌憋出一句：

“大哥……这和尚，还真是个人才。”

萧逸转头看了他一眼，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我说过，他偷学我少林绝技，就该入我少林，为我少林牛马。”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鸠摩智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

“毕竟，也是个人才嘛。”

鸠摩智一听这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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