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那就要看看阁下有多少斤两了！
鸠摩智的声音落在广场上，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涟漪荡开，千余人同时愣住。
唰唰唰——
东侧客席、西侧客席、弟子方阵、台阶上九道灰袍，连同乔峰与萧逸，千余道目光齐齐转向鸠摩智。
只见鸠摩智身披杏黄袈裟，那袈裟浆洗得一丝不苟。
鼻梁高挺如刀削，唇线分明，下颌线条利落收束，衬得整张脸棱角分明。
最要命的是那颗光头——
常人剃了光头多少显些蠢笨，偏他这颗头颅生得极圆极正，颅顶饱满，后脑弧线流畅。
衬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竟生出一种近乎凌厉的俊美。
场中有人低声吸气。
单正身后那个最年轻的儿子嘴巴张了张，半晌憋出一句：
“……这和尚，长得比我还俊？”
他爹单正没理他，只是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东侧客席上，谭婆用胳膊肘捅了捅谭公的腰，压低声音：
“老东西，你瞧瞧人家这和尚。”
谭公眯着眼看了看，干咳一声：
“……看什么看。”
“人家这和尚比你年轻时好看多了。”
“……”
谭公决定不接话。
萧逸站在台阶之上，目光也落在鸠摩智身上。
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三个来回，心里翻江倒海——
这是鸠摩智？
原著里的鸠摩智不是这样的啊！
他脑中飞速翻找前世看《天龙八部》的记忆——
那个吐蕃国师，大轮明王，虽然确实算得上一方人物，可书里写他时用的词是什么？
“宝相庄严”“眉目之间颇有威势”，顶多算个有气度的番僧。
哪来这么一张……妖孽的脸。
和尚也能长成这样？
这长相往江湖上一站，都不用动手，女侠们先倒一半。
而此刻的鸠摩智，内心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满场都在看我。
鸠摩智缓缓扫视全场，嘴角维持着那抹不疾不徐、淡若清风的笑意，内心却已经翻江倒海。
看吧，看吧——
这眼神，这惊叹，这挪不开的目光——
这才是我鸠摩智该有的排面！
他微不可察地挺了挺胸膛，袈裟下摆随风轻摆，站姿端得是玉树临风、气度不凡。
旁人看来是宝相庄严，实际他脑子里转的念头却比菜市场还热闹——
半年了。
整整半年了！
那老妖妇李秋水——
一想到李秋水，鸠摩智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那半年简直是他一生中最黑暗、最屈辱、最不能对外人言说的日子。
堂堂大雪山大轮寺住持、吐蕃国师、大轮明王鸠摩智，被人当面首养在深宫，整日里端茶倒水、抚琴弄箫、强颜欢笑。
最可恶的是——
那老妖妇竟破了他的色戒！
鸠摩智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自幼出家，戒律精严，色戒守了三十余年，一朝被那老妖妇强行破了——
破了还不算，那老妖妇事后还嫌他“木讷”“不解风情”！
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啊！
好在天可怜见，让贫僧逮住了机会跑了出来。
鸠摩智面上笑意不变，内心狠狠咬牙，还顺手牵羊，顺了那老妖妇的小无相功。
想到小无相功，鸠摩智心头一热。
这门功法可是好东西。
其最大妙处在于能模拟天下武学。
无论佛道儒释哪一家的功夫，以小无相功为根基催动，都能使个八九不离十，外行根本看不出破绽。
有了小无相功，再配上那三十八门少林绝技……
鸠摩智嘴角弧度悄悄弯深了一线。
说起那三十八门少林绝技，又是一段机缘。
当年他贪图少林七十二绝技，起了行窃之心，潜入藏经阁，却撞见两名黑衣人在阁中打斗。
那两人武功之高，鸠摩智自问生平仅见。
其中一名黑衣人离去后，鸠摩智犹豫再三，终究现身。
那黑衣人极是警惕。
鸠摩智当即自报家门——
“大雪山大轮寺鸠摩智，见过施主。”
那黑衣人一听他名号，竟莫名和善起来，合十还了一礼。
鸠摩智后来才知，此人竟是慕容博。
慕容博的武功，鸠摩智是亲眼见过的，心中早存结交之意。
当下便主动套近乎，一夜过后，将自己看家的独门绝技火焰刀倾囊相授。
慕容博投桃报李，竟将自己在少林寺偷盗抄录的三十八门少林绝学，悉数相赠！
三十八门！
鸠摩智拿到手时，手都在抖。
少林七十二绝技，他一下到手过半。
只是——多年来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修炼法门。
少林绝技每一门对内功根基的要求都不同，属性各异，强行兼修只会经脉错乱。
直到那老妖妇的小无相功到了他手上。
鸠摩智用了半年时间，以小无相功为根基，将三十八门绝技逐一催动起来——
虽然火候尚浅，招式不熟，但勉强使个七七八八，外人绝对看不出破绽。
今日……
鸠摩智微微眯起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台阶上那道灰袍少年身上。
方才在广场上，贫僧听得清清楚楚——
那少年身兼十五门绝技，便被唤作“十五绝神僧”，被捧为“达摩之下第一人”。
十五门……就是神僧？就是达摩之下第一人了？
鸠摩智心中涌起一股酸溜溜的、夹杂着不屑与得意的复杂情绪。
我鸠摩智身兼三十八门少林绝技，再加上火焰刀、小无相功——
那岂不就是活佛了？
今日，便是我鸠摩智扬名立万之时！
他想到得意处，眉毛忍不住挑了挑，随即意识到场合不对，又强行压了回去，面上恢复那副悲天悯人的宝相庄严。
脚踩丐帮，拳打少林。
今日之后，天下英雄口中，“十五绝神僧”算什么？
要叫——“三十八绝鸠摩智”！
台阶之上，玄慈缓缓收回目光。
“阿弥陀佛。”
玄慈双手合十，声如沉钟，不疾不徐地送遍全场：
“原来是吐蕃大雪山大轮寺鸠摩智法驾光临。老衲久仰大轮明王威名，今日得见，实乃少林之幸。”
他微微欠身，姿态端方，从容得体，尽显天下第一大派掌门的气度：
“大师远来是客，还请入席奉茶。待法会事了，老衲再与大师细叙佛法。”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
既尽到了礼数，又不失少林脸面，更将鸠摩智方才那句“心生仰慕”轻飘飘地搁置在了一旁。
可鸠摩智哪肯就此入席？
他此次上山，为的就是扬名立万。
若入了席，坐在客座上喝茶看戏，那还扬什么名、立什么万？
鸠摩智微微一笑，那笑容端的是春风拂面，可笑容底下藏着刀锋。
他双手合十，朝玄慈遥遥一礼，声音不急不缓，清清楚楚送遍全场：
“方丈客气了。小僧久仰少林千年古刹威名，今日特来拜会。”
他顿了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小僧除了研读佛法之外——也颇爱武学。”
“方才听得广场上群雄议论纷纷，说是少林出了一位身兼十五门绝技的天才，唤作‘十五绝神僧’，更被誉为‘达摩之下第一人’。”
他语调平淡，可“十五门”和“达摩之下第一人”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鸠摩智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带着几分苦恼的笑意：
“不免惹人发笑。”
这六个字一出口，满场骤然一静。
千余道目光同时凝在鸠摩智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上，又同时转向台阶上那道灰袍少年。
萧逸站在台阶上，面色不动，可眼神悄然亮了一分。
鸠摩智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让人牙痒的自信：
“小僧自从修习武艺以来，不过短短几载时间。”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在日光下缓缓翻了一面，姿态优雅得像在拈花：
“却也是习得——三十多门绝技在身。”
三十多门。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广场上空。
满场哗然。
“什么？”
“三十多门？”
“这和尚吹牛的吧？！”
弟子方阵中炸了锅，虚字辈弟子们面面相觑。
有人嗤笑出声，有人满脸不信，有人已经开始捋袖子了。
东侧客席上，汪剑通那双见过半辈子大风大浪的眼睛第二次瞪到了极限，手中那盏茶不知何时已经凉透了。
台阶之上，九位玄字辈高僧面色各异——
玄难左眉旧疤猛地一跳，嘴唇紧抿，脸色比方才被萧逸打败时更难看三分。
玄寂面如古铜，那串菩提佛珠在指间飞速转动，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不止。
玄苦垂目合十，嘴唇微动，不知在念什么经。
玄慈站在最前方，紫檀佛珠停在掌心，面上那层平和如常。
可眼底深处，已凝了一层极薄的霜。
而鸠摩智没有停。
他享受着满场震惊的目光，胸膛微挺，袈裟在风中轻轻拂动。
那张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上，浮着一层近乎虔诚的、对武学巅峰的狂热：
“少林的绝学——”
他声音忽然沉下去，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狂妄还是认真的笃定：
“竟然要到贫僧手上，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满场炸了。
“放屁！”
“哪来的番僧，胆敢如此狂妄！”
“少林绝学关你什么事！”
弟子方阵中，好几个虚字辈弟子已经攘紧了拳头。
客席上，谭公谭婆对视一眼。
谭婆低声说：“这和尚怕是疯了。”
谭公摇了摇头：“不像疯，倒像是有备而来。”
东侧丐帮席上，一个身形魁梧、面庞方正的中年汉子猛地站了起来。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颧骨宽阔。
一双手掌比常人大了整整一圈，指节粗壮如竹根，一看便是外家功夫登峰造极的人物。
他起身时脚下青砖微微一震，周身气劲浑厚沉凝，正是丐帮副帮主——马大元。
“你一个番僧——”
马大元嗓门洪亮如钟，一步跨出席位，面朝鸠摩智，浓眉倒竖，声震全场：
“好不要脸！”
他手指直指鸠摩智，声音里带着丐帮中人特有的直爽与火气：
“少林绝技乃少林独有，千年传承，岂容你一个外邦僧人信口雌黄！”
“且不说你能不能学会三十多门绝技——怕是你连绝技的册子都摸不到吧！”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群雄中不少人暗暗点头。
少林七十二绝技何等珍贵，多少江湖人梦寐以求却终其一生无缘得见，这吐蕃番僧张口就是三十多门，不是吹牛又是什么？
鸠摩智也不恼。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马大元脸上。
嘴角笑意如春水初融，温和得像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童说话：
“请教阁下名讳？”
马大元胸膛一挺，声音洪亮：“我乃丐帮副帮主，马大元！”
鸠摩智闻言，面上笑意更盛。
他双手合十，朝马大元遥遥一礼，姿态端得是毕恭毕敬、滴水不漏：
“久仰丐帮天下第一大帮威名。”
他顿了一顿，目光在马大元那双手上停了一息，笑意深了几分：
“马副帮主身为副帮主，想必阁下武功，非同小可！”
“非同小可”四个字说得极是诚恳，像是在真心夸赞。
马大元冷哼一声，正要接话，鸠摩智却已抢先一步。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朝全场，袈裟一展，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送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今日有幸，得遇中原各路英雄齐聚少室山。”
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姿态谦恭得像一个初来乍到的晚辈：
“请恕小僧斗胆——”
他直起身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中，忽然燃起两簇琉璃般的火：
“以少林七十二绝技，来会一会中原各路英雄。”
满场大惊。
“什么？”
“他要以少林绝技挑战所有人？”
“这……”
交头接耳声如潮水般涌起：
“这和尚，是真有本事，还是真不要命？”
弟子方阵中，虚字辈弟子们已经按捺不住，好几个年轻的俗家弟子攥着拳头就要往前冲，被师兄们死死拉住。
而鸠摩智站在满场哗然的中心，嘴角那抹笑意弯得愈发从容。
——他内心得意得几乎要哼出小曲儿来。
看吧，看吧，都看着我吧！
今日之后，天下英雄口中再没有什么“十五绝神僧”。
只有一个名字——
大雪山大轮寺，三十八绝，鸠摩智神僧！
马大元站在场中，面色已经铁青。
他本想着出言点破这番僧的狂妄，让群雄看清他的嘴脸便罢。
不想这番僧三言两语，竟当着天下英雄的面，直接要“以少林绝技会中原英雄”——
这不是在打少林的脸，这是在羞辱整个中原武林！
马大元本就是暴脾气，此刻被这番僧的狂妄彻底激怒，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比常人大了一圈的手掌攥成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好。”
马大元往前踏了一步，青砖在他脚下微微一沉：
“好得很。”
他抬起头来，国字脸上那双浓眉拧成两道铁钩，声音从齿缝里一字一字碾出来：
“那我马大元今日便领教领教阁下的高招——看看你这番僧的‘少林绝技’，到底有几分火候！”
鸠摩智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瞳落在马大元身上，嘴角弯出一道极浅极淡的弧。
日光打在他侧脸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偏偏清清楚楚送遍全场每一个角落：
“那就要看看——”
“阁下有多少斤两了。”
满场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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