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虚渊师弟
萧逸握着木牌的手没有收回。
他望着玄慈那双翻涌的眼,一字一字道:
“他是我师父。”
五个字落地。
台阶上九位玄字辈高僧同时一震。
玄难倒抽一口凉气,退后半步,僧袍下摆拂过石阶。
玄寂掌中那串菩提佛珠重新开始捻动,速度却比平日快了一倍不止。
玄苦睁开了眼,那双常年垂着的浑浊老目里闪过一丝精光。
玄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低头看着掌中紫檀佛珠,指腹在珠面上摩挲两息,才重新抬起眼来。
“阿弥陀佛。”
佛号出口,声音已恢复平日沉稳,可那沉稳底下压着的东西,萧逸听得出来。
“本寺上一代方丈灵门禅师曾言——他的十四位同门师兄弟个个惊才绝艳,不在他之下。老衲等人无缘得见,实乃平生一大憾事。”
“老衲也问过,灵门禅师却讳莫如深,只说少林遭遇大劫,存世之人连他在内只有三人。是他独自一人挑起了传承少林的重任。”
“至于其他两人,灵门禅师只一句——他们各有去处。”
他顿了一下,目光深深落在萧逸面上。
“不想……却有一人,还在世间。”
玄慈踏前一步,灰袍拂地,声音里带了一层极轻的、几乎听不出的颤:
“虚渊。他在哪里?你的一身本领,都是他指点的吗?那就难怪了。”
萧逸站在台阶上,举着木牌,沉默一息。
他想起藏经阁那间禅房,炉中檀香笔直如线。
扫地僧盘膝坐在矮几之后,枯瘦指节搭在膝头那卷《楞伽经》上,声音苍老而和缓,像山寺檐角残雪被日头晒化,一滴一滴往下落。
“老衲入寺时,恩师赐此法号。‘灵’是灵台方寸的灵,‘信’是信受奉行的信。六十余年来,老衲不曾将此牌示人。”
六十余年。
他想起扫地僧说,他年轻时本是一介书生,家中遭了变故,心灰意冷,恍恍惚惚走到少室山下。
那时候他多大?二十?二十五?三十?五十?六十?
可今日方丈却说,灵门禅师的同门个个惊才绝艳——一个“心灰意冷”的书生,怎么可能是灵字辈十五僧之一?
还有那场“大劫”。
什么大劫,能让十五个惊才绝艳的灵字辈高僧,只活下来三个?
那两个“各有去处”的,又去了哪里?
扫地僧六十年隐于藏经阁,扫地为生,连法号牌都揣在怀里从不示人——他不是“不想示人”,他是在躲。
萧逸心里翻涌如潮,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压下思绪,抬眼看着玄慈,声音稳如磐石:
“方丈。”
他顿了一顿,目光从玄慈面上移到玄寂面上,又移到玄难面上,最后落回玄慈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里:
“弟子只问一句——这块令牌,你认,还是不认?”
玄慈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重得像一整座少室山压下来。
“老衲认。”
玄慈伸出手,枯瘦指尖轻轻触了一下木牌上的“灵”字,又触了一下“信”字。
“令牌乃灵字辈独有。老衲在师尊灵门禅师处见过。不会错。”
他收回手,目光从木牌上移开,落在萧逸面上,声音沉下去:
“此牌为凭。灵信师叔……”
他顿了一下,那个称呼从喉咙里滚出来时带着生涩,可到底还是出了口:
“……尚在世间。虚渊,你既是他亲传弟子,按辈分,老衲当称你一声师弟。”
台阶之上,几位玄字辈高僧面色同时一变。
玄生张了张嘴,玄悲皱了皱眉,玄渡合十的手指顿了一下。
可无人出声。
萧逸站在台阶上,举着那块木牌。
日光落在他肩头,明晃晃的,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块温润旧木牌,指腹在“灵”“信”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阶上九道灰袍身影,扫过满场千余双望着他的眼睛。
“好。”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既然方丈认这块牌子,那弟子有一番话,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讲给少林听。”
满场寂静。
千余道目光钉在他身上,无人出声。
萧逸将木牌收回怀中,贴着胸口藏好,然后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开口了:
“弟子入寺五年,读经千卷,练武五载。今日站在这里,承蒙方丈厚爱、诸位师叔祖抬举,得了‘达摩之下第一人’这七个字。”
他顿了一顿,声音忽然拔高一度,字字清晰如铁锤砸砧:
“可弟子有一问——少林寺千年传承,靠的是什么?”
满场寂静。
无人接话。
“是慈悲渡世不假。”
萧逸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沉下去,字字如刀。
“可若只有慈悲,没有霹雳手段,拿什么镇邪魔、护苍生、守这千年基业?”
他转身面朝玄慈,双手合十,躬身一礼,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
再直起身时,那双眼睛里已燃起两簇冷而定的火。
“弟子在藏经阁五年,日日与经书为伴,夜夜与青灯相对。”
“弟子读《地藏菩萨本愿经》,见地藏菩萨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便想——地藏菩萨为何要入地狱?因为地狱最暗,最苦,是佛门慈悲照不到的角落。”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投深潭,一圈一圈荡开去:
“弟子又读《维摩诘经》,见经中言‘随其心净,则佛土净’。可弟子又想——若世人心不净,佛土如何净?若世人不向善,谁去渡他们向善?”
“弟子再读《金刚经》,见经中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弟子便想——佛门慈悲了太久,低眉了太久,久到世间妖魔鬼怪横行、人心险恶丛生,久到那些披着袈裟、占着辈分、以清规戒律压人、以资历辈分欺人的,竟比外面的江湖客还多!”
最后一句落下,满场寂静得连一片叶子落地都听得见。
东侧客席上,汪剑通猛然坐直身子。
西侧客席上,段正淳折扇停在半空。
弟子方阵中,二百余名虚字辈弟子齐齐屏住呼吸。
台阶之上,玄难面色铁青。
玄寂面沉如水。
玄慈站在最前方,紫檀佛珠,握在掌心,缓缓捻动,指节发白。
萧逸没有停。
“佛门有言——菩萨低眉,慈悲六道;金刚怒目,降伏四魔。”
他声音一沉,像钟坠深谷:
“低眉是慈悲,怒目也是慈悲。可少林慈悲了太久,低眉了太久。久到世人只知少林有渡人的经,不知少林也有降魔的杵。”
“慈悲渡世,是菩萨的事。可这世间妖魔鬼怪横行,人心险恶丛生——光靠慈悲,镇不住。”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扫过台阶上九道灰袍:
“弟子愿做那尊怒目的金刚。荡尽一切该荡的,扫清一切该扫的。佛门大道,须有人执掌;降魔之刃,也须有人握持。一慈一厉,一阴一阳,方是少林完整的气象。”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僧袍被风拂得猎猎翻卷。
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尚带少年气的面庞上,此刻竟浮着一层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沉过千钧的东西。
满场寂静。
然后萧逸转过身来,面朝玄慈,双手合十,躬身一礼,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得像是从丹田最深处提上来的一口气:
“方丈。弟子今日要说的最后一句话——从今以后,你们玄字辈头上,也会有一人管束。”
满场哗然。
玄慈指间佛珠一顿。
“那人如今——”
萧逸直起身来,目光灼灼如刀,嘴角弯着一道极淡极深的弧。
“如果弟子猜得不错,已经非常接近身兼七十二绝技了。”
满场千余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东侧客席上,汪剑通猛地站起身来,椅子翻倒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嗓子里滚出两个字:
“什么?”
马大元与四大长老面面相觑,面色如土。
台阶之上,九位玄字辈高僧几乎同时变色。
玄悲、玄渡、玄生、玄惭面面相觑,无人出声。
玄慈站在最前方,紫檀佛珠停在指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直直望着萧逸,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听见的每一个字。
满场死寂。
只有风拂过那道瘦削灰袍少年的衣角,猎猎翻卷。
而人群后方,五道身影已被引至广场入口。
当先一人身披杏黄袈裟,面容清癯,双眉斜飞入鬓,双目如鹰隼般锐利。
身后跟着四名番僧,个个身形魁梧,面容沉肃,踏上山门石阶时脚步沉稳如铁。
一行五人站在入口处,齐齐望向场中——
正看见萧逸站在大雄宝殿台阶之上,僧袍翻卷,脊背挺直如枪。
鸠摩智眯起眼来。
那双眼在萧逸身上停了一息,又在满场寂静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玄慈面上。
他嘴角缓缓弯起一道极淡的弧,那笑意里带着三分玩味、七分笃定。
然后他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清越,穿透满场寂静,像一把刀划过绸缎。
他语速极慢,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声音不高不低,却偏偏送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大雪山大轮寺——鸠摩智——”
“久仰少林千年古刹盛名,今日特来拜访——”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萧逸面上缓缓移到玄慈面上,嘴角那丝笑意弯深一线。
“却不想——遇此英雄少年。”
“心生仰慕。”
他双手合十,朝玄慈微微一躬,姿态端得极为郑重。
“还望方丈——恕我唐突之罪。”
满场寂静。
日光正盛,少室山巅,风云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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