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恐牛症
1996年，1月中旬。
芝加哥公牛，即将带着一波十连胜，来到波士顿。
公牛此时的战绩，是33胜3负。
而凯尔特人，20胜16负。
当这两行数字，并排挂在《波士顿环球报》头版上的时候，更像是一句刻薄的黑色幽默。报纸甚至不需要配任何嘲讽的评论，单是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就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别做梦了，这两支球队，根本不是一个水平。
波士顿的黄牛市场，早已疯了。北岸花园球馆的常规赛门票，硬生生被炒到了平时的八倍，新英格兰地区的名流政要，正疯狂动用关系，只求一张能看这场比赛的入场券。媒体和球迷，根本不是来看凯尔特人怎么反抗的……他们只是来波士顿，见证这只豪取33胜3负的芝加哥巨兽，如何把波士顿，也一脚碾碎。
整个波士顿，甚至整个联盟，都正流行着一种晚期精神癌症——“恐牛症”。
“听说啊，上礼拜西部某支强队打公牛，他们俩主力，赛后在走廊里堵着迈克尔，不为别的，就为帮自己儿子，要一双他脚上那双新出的黑红配色签名鞋。”大卫·韦斯利一边整理着护膝，一边对旁边的队友翻了个白眼，“你说这还没开打呢，主力先成了人家的粉丝，这球还打个屁啊。”
“这算什么。”韦斯利·珀森啧啧称奇，“我还听说，有支东部强队，上半场领先公牛好几分，中场休息时，他们一个全明星在更衣室吹牛，说迈克尔老了。结果第三节一上来，公牛突然全场紧逼，六分钟里给人剃了一波十几比零。那家伙直接被逼得连连失误，差点没在场上哭出来。”
珀森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现在全联盟内部，都管公牛这第三节的突然提速，叫‘芝加哥的屠杀时刻’。谁在上半场嘴硬，第三节谁死。”
听着这些半真半假、充满传奇与恐慌色彩的八卦，22岁的新秀迈克尔·芬利，撇了撇嘴，一边换着训练服，一边粗着脖子喊道：“公牛是很厉害，乔丹也很强。可33胜3负，那估计也是欺负那些没骨气的弱队，刷出来的。我们的防守也很强，未必会输。”
“你小子，少在这儿吹牛。”
首发控卫山姆·卡塞尔，歪坐在凳子上，一边慢条斯理地缠着脚踝上的绷带，一边斜着眼，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狂妄的坏笑：“过两天防他们的时候，你那两条腿，别哆嗦就行。哥们儿绝对不会怂，过两天看我，怎么用中投招呼他们……什么球队，也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怕他个鸟！”
卡塞尔的大嘴巴，让更衣室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几个年轻新秀，跟着起哄笑了起来。
“公牛不会跟你们打招呼。”米切尔冷冷地丢下最后一句，转头走进了理疗室，“他们会直接，把你们撕碎。”
在一片死寂中，凯文·加内特，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这小子，自打被巴克利在通道里那句“狗咬狗的屠宰场”点醒之后，沉稳了不少。他没参与队友的争论，只是闷头，看着电视里公牛比赛的录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看不太懂。
电视里那支公牛，赢球赢得不激烈，甚至有点……平淡。就像一台精密的工业机器，按部就班地，把对手的零件，一个一个，拆下来。管你是什么全明星，到了第三节，只要那四条均长两米以上的长臂，开始玩换防，对手连运球过半场，都费劲。
加内特说不出哪里可怕，可他就是觉得，这支球队，跟他遇到的那些强队，不一样。
这支公牛，是一个，让你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的、恐怖的……整体。
更让他觉得毛骨悚然的，是那个剃着荧光绿头发的91号。
录像里，每场比赛赛前热身的时候，丹尼斯·罗德曼，不投篮，也不运球。他就双手叉腰，站在中圈，死死地，盯着对方大前锋的眼睛，一言不发地，盯足十五分钟，像一只在寻找猎物腐肉味的，秃鹫。
联盟里内线，流传着一句话：“千万别和91号对视，他能闻到，恐惧的味道。”
加内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掌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球队录像室。
阿德尔曼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讲己方的战术。他让录像师，把公牛这个赛季的比赛，放了出来。
“我听说你们里头，有人觉得，公牛那33胜3负，是虐弱队刷出来的。”阿德尔曼站在屏幕旁，开门见山，“今天，我让你们看看，这支球队，到底凭什么。”
屏幕亮起，是一段公牛的进攻。
“看他们的进攻。”阿德尔曼指着屏幕，“这套东西，叫三角进攻。你们记不住名字没关系，你们只要看……他们场上五个人，没有一个站着不动的。球一动，人就动，每一次传球，都能带出三四个选择。”
屏幕里，公牛的球，行云流水地，在五个人手里流转。乔丹要位、皮蓬空切、库科奇拉到外线、科尔在底角埋伏……每一个人，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最该出现的位置上。
“普通球队的进攻，是一两个明星，自己创造机会。”阿德尔曼说，“可公牛这套，是让球，自己去找那个最舒服的出手点。你防住了迈克尔，斯科蒂空了；你扑了斯科蒂，史蒂夫的三分又来了。这不是单纯靠球星，这是靠体系。”
年轻人们，彻底安静了下来。
接着，阿德尔曼切到了乔丹的单打镜头。屏幕上，是乔丹在低位把对手顶下去，然后一记美如画的后仰跳投。
“还有他。以前那个靠运动能力飞天遁地的迈克尔，不见了，今年这个，更可怕。他不跟你拼速度了，他用身体把你顶到他想要的位置，然后用那记你怎么都防不住的后仰，把你一球一球打死。”阿德尔曼摇头叹息，“一个学会了用脑子和背身打球的乔丹，比那个只会飞的乔丹，可怕十倍。”
可阿德尔曼真正想让这帮年轻人看清的，是公牛的防守。
他切到了防守录像，声音，沉了下来。
“重点来了。你们都觉得，公牛能赢，是因为有迈克尔。错了。这支公牛最恐怖的地方，是他们的，防守。看他们的换防！”
阿德尔曼指着屏幕，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同行才有的，敬畏：“哈珀、乔丹、皮蓬、罗德曼……他们从一号位到四号位，几乎在进行一种不讲理的横向对位。对手做一个挡拆，他们根本不用传统的包夹或者延误，他们直接，换防，谁也不漏！他们用超强的长臂和机动性，硬生生，把球场，给……变小了。我不知道这么说，你们能理解吗。”
“全联盟现在，找不出第二支球队，这么干的。”阿德尔曼转过身，一字一句道，“这种防守的默契和直觉，简直是，艺术。”
录像室里，鸦雀无声。
加内特盯着屏幕，忽然，明白了昨天看录像时，那种说不出的“不对劲”，到底是什么了。
屏幕上那帮家伙，长得又高又长，却像后卫一样灵活。他们在场上，肆无忌惮地换位，把对手的进攻组织，搅得七零八落。那种感觉，跟他自己，在林奇搭建的死亡阵容里，顶到五号位、从一号位防到五号位的感觉，惊人地，相似……
只不过，凯尔特人现在，只是在做局部的试验，而公牛，是场上五个人，都能这么干。
“这……”加内特喉头滚动了一下，喃喃道，“这不就是咱们那套阵容……的，究极版吗？”
阿德尔曼回过头，深深地，看了这个敏锐的少年一眼。
“对，凯文，你没看错。我们在摸索的，人家芝加哥公牛，已经玩到了极致。这，就是为什么，他们33胜3负。”
录像放完，年轻人们脸上那股“咱们也能咬一口”的轻松，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世界之巅“天花板”到底有多高的，凝重。
而在这间录像室之外，那个唯一没有看录像的人——林奇，正一个人，坐在总裁办公室里。
他手边，也放着一盘公牛的录像。可他没看进攻，也没看防守。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披着荧光绿头发、套着公牛91号球衣的怪胎身上。
丹尼斯·罗德曼。
阿德尔曼给年轻人，讲了公牛的进攻、乔丹的后仰、那套令人惊叹的换防。可阿德尔曼，漏了一个人……或者说，以这个时代的局限性，本土的教练们，还没意识到，那个人的存在，到底有多关键。
林奇知道。他太知道了。
阿德尔曼觉得，公牛这套防守，在当下找不到第二家。可坐在办公室里的林奇，心里清楚……这哪里是找不到第二家？
这套防守逻辑，领先了整个时代，整整二十年。
乔丹、皮蓬、罗德曼、哈珀……这帮人均臂展怪、能从1号位一路换防到4号位的配置，根本就是二十年后那个时代，终极防守模板的，提前降临。菲尔·杰克逊和公牛，不是在打90年代的阵地肉搏……他们是在用未来篮球的逻辑，降维打击，这个时代的土著。
最重要的，是罗德曼。
是这个不参与进攻、只抢篮板、只干脏活、负责把对手搅到崩溃的疯子，把公牛的篮板和防守，从“顶级”，硬生生地，抬进了“历史唯一”。是他，把内线的脏活全包了，才彻底解放了乔丹和皮蓬，让那两个人，能心无旁骛地，去得分、去疯狂撕咬外线箭头。
他是那块，让公牛这台机器，严丝合缝运转起来的，最后一块齿轮。
而更让林奇胃疼的是，这块齿轮……是他，亲手，送过去的。
林奇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里那个荧光绿的身影，许久，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无声的，苦笑。
半年前，那笔为了套取马刺1997年选秀权的三方交易。他用埃利奥特，从马刺手里换来罗德曼，然后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把罗德曼，当成筹码，转手送去了公牛。
那时候，他眼里，只有那枚藏着蒂姆·邓肯的签。罗德曼，只是这盘大棋里，一个顺手倒出去的、用过即弃的棋子。他甚至还自我安慰过……反正原本的历史里，罗德曼也是要去公牛的，他不过是顺水推舟。
可此刻，当他亲眼看着，那个被自己当筹码送走的疯子，变成了公牛那道历史级防线的基石、变成了这座即将赢下72场的大山的，最后一块拼图时……
林奇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了上来。
“林奇啊林奇。”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低声自嘲，“你为了一个还要等一年才能兑现的签，亲手给迈克尔·乔丹，补上了那块……能让他赢下72胜的拼图。”
“你这是，给自己，造了一座，爬不过去的山啊。”
但自嘲之余，林奇隐在黑暗中的眼神，却慢慢变得无比清亮，甚至带着一丝，赌徒特有的狠劲。
没有1996年这只绝望的、统治级的完全体公牛，作为磨刀石，加内特怎么蜕变？
林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训练馆，依然亮着的灯光。
那群年轻人，确实被录像里的公牛，吓得够呛。
可林奇知道，这未必是坏事。
一个人，得先见识过天花板有多高，才会生出，要去翻过它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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