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梦(下)
加内特后来才明白,他那套满是黑人俚语的街头话,为什么在大梦这儿第一招就废了。
奥拉朱旺根本就不是美国人。
这个尼日利亚来的男人,十几岁才头一回摸篮球,英语更是后来才学的第二语言。
甚至在1980年,他刚从尼日利亚前往休斯顿大学时,都不是靠着篮球特长生的奖学金录取的。
在大学里,大梦主修的是正儿八经的商学。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美国大学,一个母语不是英语的外国留学生,能啃下艰深的商科并保持优秀的学术成绩,需要极高的智商与阅读书写能力。
他脑子里那套英语,从来不是从黑人社区的唇枪舌剑、或者街头的弱肉强食里长出来的。
那是从厚重的课本里、从教授的讲台上,以及教练的战术板上学来的。
所以大梦嘴里吐出来的,从来不是宣泄情绪的脏话,或者粗鄙的黑人俚语。
那是正经的、书面的、甚至带着点温和学术感的词汇。
而加内特那套芝加哥街头俚语……又糙又直,专挑你最痛处去捅。
当这种野生野长的粗鄙,撞上一个根本不在同一频道的学院派,就像一拳狠狠砸进了棉花。
你带着满身刀子般的戾气骂过去,人家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你攥紧了拳头想去找人拼命,对方却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连正眼都没瞧你。
下一回合,奥拉朱旺又落低位。
加内特主动贴上去,眼里有火:“再来,刚才那球不算。你骗了我一次,没有第二次。”
奥拉朱旺点点头:“很好。”
然后他又朝队友伸手:“清这边。”
火箭再次散开。
场边绿军教练席上,林奇轻轻吐了口气:“他在上课。”
锡伯杜盯着加内特的脚:“但愿这孩子听得懂。”
这一次加内特学乖了,不急着顶。
他先站住下盘,手臂高举,胸口跟对方留出距离,不给大梦借力转身。
这个调整很好……好到奥拉朱旺都像是满意了点:“好多了。”
加内特咬牙:“少废话。”
奥拉朱旺局促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那句加内特很多年后,都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我在测试他的横移。”
加内特整个人卡了一下。
不是听不懂。
是他没见过这种垃圾话。
在芝加哥,要喷你的人会说你软、说你像小孩、说你妈防得都比你好。
可没人会在低位拿着球,用一种近乎学术的语气,当着全场宣布:我正在测试他的横移。
你怎么回?
难道回一句“你没有测试我的横移”?
这根本不是对骂。
对骂,意味着你俩是平等的对手。
这是居高临下的玩弄……奥拉朱旺压根没把他当对手。
他把加内特当成了一个实验对象。
一边在低位把这个十九岁的孩子拆开、处理,一边用外科医生似的冷静,当着病人的面,平静地解说自己的每一刀。
加内特那一瞬间的迟疑,被大梦抓得干干净净。
他先往中路压一步,加内特横移。
再往底线轻轻一晃,加内特这次没跳……他记住了“别先跳”。
可大梦的第三步来了。
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内转身,左脚落地,右肩沉下,球从胸前划到另一侧。
加内特的身子还在底线方向,眼睛却被球带回了中路。
他想硬拧回来,可晚了。
奥拉朱旺从他身侧转出,左手挑篮,碰板,进。
这一球比上一球更安静,也更残忍。
因为加内特没犯大错。
他没乱跳,没乱切,没失位。
他只是每一步,都慢了半拍……像一个刚学会拼字的孩子,被人直接拿来读莎士比亚。
火箭替补席有人笑。
加内特脑子里的弦已经快崩断了,他猛地回头瞪过去,正准备用最脏的话骂回去。
奥拉朱旺却伸手拍了拍他的腰:“嘿。”
加内特转过头,以为大梦要嘲讽他。
可大梦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嘲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我是个男人。”
加内特愣住了。
在芝加哥的街头,如果别人说“你是菜鸟”,他能骂回去;说“你太瘦”,他能撞回去。
可大梦说“我是个男人”。
那一瞬间,十九岁的加内特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突然听懂了。
大梦不是在炫耀,大梦是在告诉他……你刚才在低位那些自以为是的吼叫、那些自以为强硬的小动作,在真正的男人面前,幼稚得就像个在原地撒泼的小孩。
他活了十九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骄傲被人剥光了。
对方压根没把他当成对等的对手,对方是在用一个成年人的审视,照出了他的不成熟。
加内特第一次,把嘴死死地闭上了。
暂停时,分差被拉开了些。
加内特往替补席走,脸色难看得像刚被人当众扒了球衣。
卡塞尔经过他身边,没忍住笑了一声:“欢迎来到联盟,菜鸟。”
加内特猛地瞪他。
卡塞尔立刻举手:“别冲我来,我可不想测试你的什么横移。”
替补席笑出了声。
气氛松了点,可加内特没笑。
他坐下,拿毛巾盖住头,双手撑膝,手指攥得发白。
林奇蹲到他面前,问了一句:“看见了吗?”
毛巾下传来闷闷的声音:“看见什么?”
“看见你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加内特沉默了。
“你现在靠身体,靠激情,靠不服输。”林奇说,“这些都好。”
“可真正的超级巨星,不只是让别人怕你。”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
“真正的超级巨星,是让别人明知道你要干什么,还是防不住你。”
加内特慢慢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
他的眼睛还红着,可里面的火,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那是要咬人的火。
现在这火,像被人狠狠压进了炉膛,更闷,也更烫。
暂停结束,加内特站起来时,又看了一眼奥拉朱旺。
这一次他没急着喷,只是把护腕往上拽了拽。
他低声说了句:“下一次,我会晚一点跳。”
那场球绿军输了,火箭赢得不费劲。
加内特得了十一分,大半还是上半场快攻攒下的。
身体上没占到便宜,嘴上更是一败涂地。
可他在更衣室里没有耷拉脑袋。
他坐着,一会儿比划大梦那个转身,一会儿对着空气把“横移”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赛后,奥拉朱旺在通道里碰上卡塞尔,说了几句。
加内特正好路过,大梦的目光跟了他一下,对卡塞尔说了句什么。
后来卡塞尔告诉他,大梦说的是:“你那个小兄弟,不好对付。”
加内特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是他这一晚,唯一一次,由衷地笑。
离开休斯顿的大巴上,加内特望着窗外,难得地安静。
德州的夜色在窗外飞速倒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
“想啥呢?”
林奇坐到他旁边,递过去一瓶运动饮料。
加内特没有接,他两只手死死扣在一起,眼睛盯着车厢地板,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奇先生……我今天,像个傻子一样,对吧?”
“在芝加哥的时候,只要我叫得够大声,只要我问候他们全家,那帮家伙就会害怕,就会手抖。”
加内特捏紧了拳头,骨节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以前觉得,比谁更狠、谁更脏,让别人先失控,老子就能在场上掌控局势,拿走一切。”
他猛地转过头,憋了一整晚的挫败感终于在无人的大巴里溢了出来。
“可大梦呢?那个老家伙把牙套吐在嘴外面,一边运球,一边转头跟他们替补席说,‘老子要来测试测试这小子的横移。’”
加内特自嘲地咧了咧嘴,笑容里全是苦涩。
“该死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直接被打结巴了。我活了十九年,在街头见过无数约架的,从没见过有人用这么高级、这么复杂的词来羞辱我。”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
“他连一句脏话都不屑跟我说。他压根没把我当成对等的对手,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实验室里的白鼠,当着全场观众的面,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实验。”
“然后,他把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反应死角上。”
“这玩意儿,比直接给我一拳、捅我一刀,还让人难受。”
加内特说完,重新把头低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奇静静地听着,黑暗中,他只是微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下头。
车窗外,德州初冬的荒野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无垠的漆黑。
被大梦这么一通军训,这孩子开始一刀一刀地解剖自己。
这才是凯文·加内特最恐怖的天赋。
他在场上捶胸口、头撞篮球架、嘴里念念有词,其实都是在通过肉体的痛觉与自我刺激,强行把心底的羞耻和动摇,淬炼成将自己逼上绝路的疯狂。
很多与他交过手的球员都回忆过,你如果在一场比赛里彻底打爆了年轻的加内特,他绝对不会躲着你。
下一场比赛,他会用比之前疯狂十倍的防守死死黏着你,直到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他不仅有一副能把球扇飞到看台上的、令人嫉妒的恐怖天赋。
更有一颗在被揉碎了尊严之后,能把耻辱生生咽下去、磨成锋利牙齿的蓬勃野心。
林奇没有拍他的肩膀,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对于这种生在街头、长在丛林里的野兽,羞耻感就是他最好的营养品。
大巴在德州的夜色里碾碎了寂静,不知疲倦地往前开。
下一站,圣安东尼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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