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你我是同一类人

回到长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暗透。

章娘子带着几个嬷嬷在二门处候着，见黛玉从马车上下来，便迎上来，把将军府那边送来的礼盒一箱一箱地往疏影院库房里搬。

黛玉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见那些樟木箱子，锦缎包袱，紫檀匣子堆得小山似的，从库房门口一路摆到了院中的石阶下。

“凌少爷，林姑娘，东西卸完了，老奴回去给老太爷回话。”见面礼太多，带来的马车根本装不下，老太太索性让将军府里的马车跟着送到了长公主府。

“回去罢，”苏凌递了个眼神，宝儿从怀里摸出钱袋子，直接塞到管家手里，“洪叔，今儿当真是辛苦您，大晚上的跟着跑一趟。”

“好说好说，”洪总管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替凌少爷办事是老奴的荣幸，凌少爷，那老奴告辞。”

人走后，紫鹃在旁边数了数，倒吸一口凉气：“姑娘，大大小小足足四十六抬。”

黛玉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箱子被一一打开，姐姐们送的首饰匣子，红宝的，点翠的，南珠的，盒盖一掀便是满室流光。

还有几匹极难得的云锦，一匹水红，一匹月白，一匹鸦青，叠得整整齐齐，缎面上绣着暗纹，更有几盒药材补品，都是南边来的稀罕物，连何女医看了都爱不释手，

“收起来罢。”黛玉轻声吩咐了一句，转身往正屋走。

紫鹃跟在她身后，见她步子慢，背影却挺得笔直，看不出什么情绪，便也不多嘴，

直到进了屋，黛玉在榻上坐下来，接过采青递来的茶，才忽然开口：“我这辈子，头一回收到这么多东西。”

“姑娘如今是长公主府的人，往后这样的日子多着呢。”采荷打趣道，

黛玉摇了摇头，把茶盏搁在几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堆还没搬完的箱子上：“不一样，人送东西可是分了情分，许是不得已许是走个颜面许是心甘情愿。”

苏凌从外头进来时，正听见她说这句话，他挥了挥手让丫鬟们退下，

自己在对面坐下来，顺手拿起茶喝了一口：“祖父祖母喜欢你，伯父姑姑们喜欢你，家里哥哥姐姐们也喜欢你，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喜欢你这个人。”

黛玉把茶盏从他手里拿回来，重新续了水：“我从前以为，天底下所有大家族都像荣国府那样，人与人之间隔着一层什么，说话要拐弯，笑要分场合，连吃顿饭都要排座次，看脸色。

可今日在将军府，伯母给我夹菜，姐姐们拉着我问东问西，祖母坐在上头看我们闹，偶尔插一两句逗趣的话……我竟觉得，原来一家人可以这样亲近。”

苏凌把身体往后一靠，半眯着眼看她：“这有什么奇怪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也只能是耗子，

我祖父就是个性情豪爽的人，他带出来的儿子女儿，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便是那几位妾室生的伯父姑姑，也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不会那些弯弯绕。”

黛玉撑着头看他，过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那我们呢？”

“我们什么？”苏凌抬起眼皮，

“你我，你方才说龙生龙凤生凤，将军府的人豪爽，是因为祖父豪爽，苏家如此，林家呢？

我父亲一生清正端方，我母亲……我母亲去得早，可我记得嬷嬷说，她也是个极有主见的人，那我呢？”

苏凌想了想，很自然地开口：“你我都不喜欢教条约束，可又都懂礼义廉耻，我非不学无术，你也非女戒之辈，

林叔和我老爹好得跟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似的，林叔是什么人，我老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又怎么会走不到一处去？”

他说得理直气壮，黛玉听得一时竟反驳不了，她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人，夸自己都不带打磕绊的。”

“我哪句夸自己了？”苏凌直起身来，一脸无辜。

“看似夸了你自己，倒是把我也夸了一遍，你也不是什么木头桩子。”

“我那是陈述事实。”苏凌一本正经，“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清醒的人被放逐，洁白的人被排挤，就是因为众人受不了那抹白刺眼，你和我都是白的，自然是同一类人。”

黛玉被他这番论证说得哑口无言，自己在荣国府的确有些格格不入，若是苏凌生在荣国府，大抵也是和贾家男子格格不入，如此想来自己和他的确是同一类人。

这一晚，疏影院的库房里灯火通明，章娘子带着嬷嬷们登记造册到深夜。

而黛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父亲前几日来的信，手里捏着一支笔，把今日在将军府见到的人，听来的话，挑着有趣的写下来。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笔，想起苏凌方才那句又怎么会走不到一处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行字，想必父亲收到信应当是开心的，然后继续写下去。

自从在一起吃饭后，黛玉不知怎么的，竟然胃口大开，以前每餐只能吃一小半碗米饭，如今能吃半碗，整个六月被苏凌天天盯着吃饭，喝汤，黛玉穿着寝衣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倒吸一口凉气，

“当真是坏人，这才一起吃饭一月，我竟然长了肉。”黛玉忍不住抱怨，还捏了捏自己的肚子，

那哪里是长肉，明明是全身一起长了，采荷经常伺候黛玉沐浴，自然晓得姑娘已经开始长身子，个子也窜得很快，

“姑娘这是长了个子，哪里是肉。”章娘子一脸笑容走了进来，“姑娘要是不信，您走过来。”

镜子不远处墙壁上，黛玉走了过去靠着墙，章娘子用刀刻了一道痕，“姑娘您看，是不是又长高了？”

不知何时开始在意身高，黛玉转过身仔细看着好几道刻痕，依旧很不满意，是阿凌太高了还是自己太矮了，怎的每次抱他只够得在胸口往下一些。

见她一脸愁容，章娘子连忙安慰，“姑娘仔细养着身子，说不准儿到了年底，比老奴还高，

侯爷可说了，您不光要好好吃饭，平日里什么果子类的也得多吃，午觉和夜里也得睡得饱饱的，这般才能身子好，身子好了个子自然也会上去。”

似乎很有道理，横竖苏凌都是为自己好，黛玉点了点头，“往后还劳烦章娘子操心。”

且说时间流转便是七月初七，天气热得厉害，午后下了场雷雨，到了傍晚却放晴了。

苏凌忙完了李娘子那边的通关采买文书，从醒檀院出来，走到疏影院找黛玉，她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游记，见他来了，把书往膝上一扣：“忙完了？”

“嗯。”苏凌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过她的团扇扇了两下，“今天是乞巧节，晚上街上热闹，要不要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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