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苏凌是个木头桩子
正月初三到初六，长公主又带着黛玉出去了几趟，有的是去庙里上香，有的是去别家赴宴，
也有的是人家上门来拜访，苏凌跟了几次，后来实在顶不住了，便以“要在府里准备春采的香材”为由，老老实实窝在醒檀院里不出来。
黛玉倒是乖巧，每次回来都会把在正厅里见了什么，听了什么，拣要紧的跟他说一遍，苏凌一边听一边分拣香材，偶尔“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永昌公主送了我一对金镶玉的镯子。”黛玉坐在他对面，慢慢喝着枸杞决明子茶，“我本不想要的，可姑母说长者赐不可辞，便收下了。”
“给你你就收着。”苏凌头也不抬，“她们不缺这点东西，给你是给长公主府面子。”
当真是个不太会聊天的男子，黛玉心里哀叹了一声，回来就巴巴巴同他聊了那么多，回答有错吗，没有错，可就像公事公办那般聊天，
难不成谦谦君子的男子都是这般，黛玉不太懂，苏凌有两副面孔她是确定的，说到香材那犹如饿了八顿的耗子进了米缸，香材以外的东西，他似乎有些不懂，譬如不懂得如何和女儿家聊天。
过了一会儿，黛玉再次开口，“平阳公主问我，平日里喜欢做什么，我说在跟表哥学认香材，
她便笑话我，说女儿家的学这个做什么，后来又说，学些也好，将来能陪你解闷儿。”
苏凌嘴角抽了抽：“五姨妈的话，你拣好听的听一半就行了。”
黛玉抿嘴笑了笑：“我觉着五姨妈说得很对。”
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苏凌继续摆弄手里的甘松。
“表哥那你忙。”
不知怎的，黛玉有一小股无名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一旁的宝儿轻轻叹了口气，苏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咋地，银子不够用了，来我这醒檀院唉声叹气？”
“爷，您当真没看出来林姑娘生气了吗？”宝儿真是着急，林姑娘已经找着话题同爷聊天，爷的回应像个木头桩子，
“为什么生气？”苏凌不懂，刚才不是聊得很开心吗，怎么可能生气。
“爷，小的就大起胆子说了，”宝儿深吸一口气，看苏凌点头口，脱口而出，“爷，女儿家同您说话的时候您能不能放下手里的活计好好说话，若是您在认真制香的时候，林姑娘来打下手心却分了别的地，您作何感想！”
那必须生气！！苏凌很肯定，制香的时候不专心制香，还来分心去别的地方，自己肯定非常生气，如此换位一想，苏凌觉得自己当真辜负别人好意。
“那，该怎么办？”去哄哄，还是做什么，可是自己没哄过女儿家，小丫头应该都喜欢一些小零嘴，这般想罢，苏凌招招手，“去城南点心铺子买一些江南的小吃点心。”
得！爷终于懂了，宝儿点点头赶紧出了府，快到未时宝儿拎着五层食盒，
“去通报一声，稍后过去疏影院。”
拎着食盒在疏影院门口站了些许时间，采青走出来福了福身，“爷，姑娘有请。”
跟随采青走到正屋小厅之中，黛玉正坐在另一旁的炕上，倚着小几看书，见苏凌来了抬了抬眼，“表哥怎么来了？”
“城中江南点心很是好吃，便想着同你一道分享。”说罢，走到炕边打开食盒，将点心一一放在小几上，黛玉放下书瞅了一眼，“表哥可是喜好吃甜的？”
“不喜欢。”
林黛玉：“……”
多多少少觉得和他聊天有些累，黛玉轻轻哀叹一声，又转念一想，这般实诚的人又比那些个会哄会骗的人好得多，
“你既不爱吃甜的，何苦巴巴地买这些来？倒不如买些你自己合口味的，也省得浪费了。”看了一眼，全是甜的，
苏凌摇了摇头，“今日原是我惹了你生气，后来细想，你们女孩儿家多半喜欢这些甜软东西，全当是给你赔罪，还望表妹别往心里去。”
听他这番话，在看他情绪稳定，不知怎的黛玉脑子里一闪而过二哥哥发疯吵闹的样子，回过神来，小声开口，“这般天寒地冻的，你跑出去买这些，就不怕冷着自己？若是冷着生病了，姑母姑父知道了，岂不都要难过？”
气氛正好，黛玉心里原本已经没有一丝怒气，甚至还有些感动，没想到苏凌接下来的话，让她万般无语，
“宝儿去买的，我不冷。”
苏凌，你就不会借着话承认了吗，黛玉心里已经翻了几百个白眼，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也行，
一旁的王嬷嬷轻轻啧了一下嘴，比起宝二爷那张天生就会哄女子的嘴，侯爷完全不懂得女子心思，
“嬷嬷，煮熟普洱来，既然是表哥的心意，不妨留下来一道品尝如何？”
自己已经主动邀约，他应该不会拒绝罢，黛玉心里有些小期待，只见苏凌干净利落点了点头，“行。”
回去的路上，苏凌觉得有些着了道，愣是被她骗着吃了五块点心，齁甜的感觉当真是难受，又灌了好几杯茶水，如今肚子胀得不行，
这小丫头片子生气罚人的手段当真厉害，他发誓，至少一个月不吃甜的，不然非恶心死自己不可。
正月初八这日，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
黛玉便窝在疏影院的暖炕上，盖着一条厚褥子，翻看着《香谱》。
才刚看了两页，章娘子便来报：“姑娘，荣国府二太太使人送来帖子，说今日想来给姑娘送年礼，问姑娘方不方便。”
闻言，黛玉手中的书页轻轻一颤。
荣国府，二舅母。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去回姑母罢，这事我做不得主。”
章娘子应声去了，不多时，长公主身边的碧桃亲自过来传话：“姑娘，殿下说了，年礼该收就收，人若想来，便请到正厅喝茶，殿下今日也在，会陪着姑娘一道见客，姑娘不必担忧，穿戴齐整了过去便是。”
黛玉谢过碧桃，起身换了件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裳，又披了件厚斗篷，带着紫鹃和采青往正厅而去。
正厅里，长公主已经端坐在主位上，见黛玉来了，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侧。
苏明德不在府中，一早就带着林如海去城外游玩，长公主拍了拍黛玉的手，温声道：“待会子人来了，你想说便说，不想说便不说，有姑母在呢。”
黛玉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紧了一下。
王夫人来得很快，外头的丫鬟掀了帘子通报，长公主点了点头，周嬷嬷便亲自迎了出去。
不多时，王夫人便进来了，面容有些清减，气色也大不如前。
她进门便给长公主行礼，态度恭谨极了：“臣妇王氏，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长公主没有起身，也没有让人免礼，只是端着茶盏，用盖碗轻轻拨了拨茶沫，不紧不慢道：“不必多礼，坐罢。”
王夫人又转向黛玉，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来：“玉儿可好？老太太这些日子日夜惦记着你，吃不好睡不着的，让二舅母来瞧瞧你。”
黛玉起身，对着王夫人福了福，低声道：“二舅母安好，玉儿在长公主府一切都好，劳外祖母挂念。”
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神色，随即便被更浓的笑意掩了过去。
“这是你外祖母让带给你的年礼。”王夫人让身后的丫鬟把礼盒呈了上来，两个红漆描金的匣子，一个装着些绸缎衣料，一个装着几盒点心吃食，“都是你素日里爱吃的，老太太亲自盯着厨房做的。”
黛玉让人接了，再次道了谢。
长公主放下茶盏，笑吟吟地开口：“史老太君有心了，王夫人冒着雪跑这一趟，也辛苦了，只是不知，今日来，可还有别的事？”
这话问得极明白，把王夫人准备好的那些拐弯抹角的话全给堵死，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欠了欠身，“不瞒殿下，臣妇今日来，一是替老太太送年礼，二是……想给安平侯陪个不是，
前些日子犬子宝玉言语无状，冲撞了侯爷和殿下，老太太因此病了一场，臣妇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想当面同侯爷和殿下说声‘对不住’，还望殿下和侯爷宽恕则个。”
她说得极诚恳，话也说得漂亮。
可黛玉听在耳中，只觉得那“对不住”三个字像是怕长公主府报复，
长公主听完，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同王夫人的话：“王夫人有心了，远志那孩子脾气倔，本宫也说过他了，小孩子家口无遮拦，不该下这么重的手，只是话又说回来……”
她顿了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虽比宝玉年长几岁，可到底是本宫皇弟亲封的安平侯，有人当众辱骂本宫，若是远志连这口气都能咽下去，那才叫不配做我宝庆长公主的儿子，王夫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夫人的脸色白了一白，勉强笑着称是。
长公主又端起了茶盏，这回没再放下：“本宫也知道，这背后兴许是孩子小，不懂事，又兴许是府上人素日里太由着他，养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吧
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圣上罚也罚了，只要荣国府日后安分守己，再不犯这糊涂，本宫和安平侯自不会揪着不放，王夫人回去，替本宫给老太太带句话，年纪大了，好生养着，儿孙自有儿孙福。”
黛玉坐在长公主身边，看着王夫人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心里竟生出一种极复杂的感觉来。
不是因为她说不过长公主，而是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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