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送手串
苏凌独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晨光从窗纱里透进来，照在床前的脚踏上，暖融融的，今日大年初一，按例要进宫给外祖父和舅舅舅妈请安。
洗漱完毕，苏凌走到正院门口，正巧遇见采青，采青手里捧着个朱漆描金的小匣子，是从疏影院出来的，苏凌叫住她：“采青，你过来。”
采青忙上前福身：“侯爷有何吩咐？”
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锦盒，苏凌递到她手里：“拿去交给林姑娘，就说……我送给她的，旁的不用多说。”
采青双手接过，恭敬应了，苏凌目光在那锦盒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大步离开，门口，宝儿已经备好了马。
梳妆台前，林黛玉正端坐着由紫鹃梳头，采青捧着锦盒进来，笑嘻嘻地福了福：“姑娘，侯爷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说是送给您的。”
林黛玉愣住了，这过年也要送礼物吗，扬州没这个习俗，在荣国府也没这习俗，从镜子里看着那锦盒，自己是不是也该送苏凌什么。
紫鹃接过锦盒，放到妆台上，林黛玉没有急着打开，“表哥还说了什么？”
采青摇摇头：“没别的了，让奴婢只管交给姑娘。”
点点头，等紫鹃替她梳好头，两人退下之后，她才独自走到妆台前坐下，慢慢打开那只锦盒。
盒子里铺着一层深蓝色的软缎，缎面上躺着一串珠串。
那珠子颗颗浑圆，看起来不像木头，更不是玉，林黛玉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只觉触手生温，不似寻常木珠那般冰凉，她凑近了，有一股极淡的香味。
那香气复杂极了，她辨出了苏合香的甘辛，安息香的甜润，还有……老山檀的醇厚，白芷的清苦，丁香的辛暖，冰片的凉意，她慢慢闭着眼，一样一样地闻，一样一样地想。
待再睁眼时，她发现锦盒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纸条，她展开来，上面是苏凌的字迹，只写了一行，
“此串以十二味香材制之，可贴身佩带，今日我回来前写出你所辨出之香材，待我归时考你。”
心里有些小失落，原本以为是给自己的礼物，没想到是考自己的，缓步走到罗汉床上发呆，叹了一口气，她找来纸笔，铺在小几上，把珠串摆在一旁，开始一字一字地写。
苏合香，安息香，老山檀，白芷，丁香，冰片，甘松，零陵香，桂枝……
写到第九味时，她实在拿不定，便将珠串轻轻放下，拿起自己这些时日在醒檀院做的心得笔记，一页一页地翻。
那些记着香材药性，气味特征，配伍宜忌的小字，都是苏凌一字一句教她的，她看着看着，忽然愣住了。
这手串里的香材，每一味，她写的每一味，竟都是苏凌平日里为她调理身子时最常用的那些。
苏合香行气宽中，安息香镇心安神，白芷散寒止痛，丁香温中降逆，桂枝温经通脉……一味一味，全是针对她的阴虚肺热，气血两亏。
其中一味苏合香，前几日她在醒檀院帮忙时，亲眼见过苏凌从一个上锁的小匣子里取出来，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宝儿说过，这种品级的苏合香，整个京城一年都进不来多少。
燕窝一两不过一二钱银子，指甲盖大小的苏合香就抵得过二三两燕窝，一整串得花多少苏合香？
“那是自然，咱们爷的藏香阁最便宜的香也得一两银子一两，就这很多人疯抢着要。”长公主府此刻十分安静，黛玉从林如海屋里出来后去了醒檀院，宝儿正在中院慢慢烘烤香材，三两句话中便说到了藏香阁。
“如此说来，若是侯爷的藏香阁做很多香，岂不是赚很多钱？”雪雁突然搭腔，宝儿摇摇头，“咱们爷说过宁缺毋滥，那些粗制滥造的香材爷可看不上，如此一来藏香阁的香拢共就是那些。”
宝儿絮絮叨叨说着藏香阁的事，黛玉抿了抿嘴，开口询问，“表哥当真会亲自去采香材？”
“会，眼瞅着就要开春，到时候爷会离家两三个月。”
当真是个奇怪的人，苏凌是府里唯一的孩子，姑母姑父定然是最疼爱他的，黛玉心里想着，他倒是没养成骄纵跋扈的性子，
苏凌回到醒檀院时，天色将暮未暮，院中的石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暖黄的光映在青石地面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在宫中待了大半日，舅舅舅妈那边的人倒还和气，外祖父那边有些个不长眼的勋贵，见了他一口一个“安平侯”，眼神却跟刀子似的，在背后打量得紧。
他心里门儿清，这些人哪里是来看他的，是来看舅舅对荣国府下了手，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们，苏凌一一笑着应了，转头就把这些人的嘴脸丢在了宫门外，今日是正月初一，他不想为这些事坏了心境。
推门进房，他脚步一顿，看见林黛玉正伏在黄花梨罗汉床的小几上写字，背脊挺得很直，头却埋得低低的，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纸面上，她似乎没有听见他进来。
苏凌没有出声，只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见她握笔的样子很用力，小小一个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落笔却很果决。
“写到第几味了？”他开口。
黛玉执笔的手轻轻一颤，随即搁下笔，回身朝他望来，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欢喜，“表哥回来了。”
苏凌踱步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伸手将那叠纸拿起来。
入眼的字清隽工整，疏密有致，林黛玉把自己辨出的九味香材写在了最上头，下面还用小字细细注了每一味的药性与气味特征，无一遗漏。
他看得很慢，指腹在“桂枝”那一味下轻轻擦过，随即“嗯”了一声，将纸放下，问：“剩下三味，是真辨不出，还是不敢下笔？”
林黛玉一怔，抬眼望他，语带迟疑：“有一味似曾相识，可总觉得太过突兀，不敢乱写。”
“哪一味？”
“像是……远志。”
远志……第一次在醒檀院看到这味药的时候，黛玉就十分好奇，怎的会有人取字是一味药。
屋里安静了一瞬，苏凌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就是远志，你那鼻子，如今已经能闻出这味。”
他一边说，一边从架子上取出一只极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微灰黄的粉末在掌心。
黛玉凑近了些，鼻尖微微翕动，果然辨出那股带着涩意的草木清气。
“远志这味药，”苏凌把粉末收进瓶子里，缓缓道：“安神益智，交通心肾，你夜里多梦易醒，白日思虑纷杂，我添它，就是想把你这口气往下引，别老在胸口悬着。”
“还有两味。”苏凌说道，继续从柜子里取出两个青瓷罐，“柏子仁，酸枣仁，一味养心安神，一味敛汗生津，你夜里盗汗，白日手脚冰凉，这十二味合在一起，才配得上你如今的身子。”
林黛玉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目光仍如往日般平静，可她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泛上一阵酸涩，鼻腔也跟着发堵。
“你若是把剩下三味也写全了，这串珠子才真正算你的。”苏凌把两张纸叠好，递还给她，“没写完的部分，明日再来醒檀院补齐。”
黛玉双手接过，低低应了声“是”，却没立刻起身。
她低头看着纸上自己写的那九味香材，忽然轻声问：“表哥，这香珠……你做了多久？”
苏凌已经走到香炉边，正拿银箸拨弄香灰，闻言头也不回地道：“大抵是你来的那一天，我就在想着有些人不喜欢香怎么办，若做成药珠日日佩戴也是极好，只是有些香材不好寻，前几日才配齐。”
背对着她，苏凌依旧拨着香灰，直到那点火星慢慢亮起来，才道：“这香珠，贴身戴着，若是一年后你身子大好了，我再给你换一串。”
黛玉终是没忍住，眼泪涌出来一颗，从脸颊滚下来，正落在那张写了九味香材的纸笺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字迹。
她没去擦，只轻轻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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