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心里有了贪念
却说黛玉从父亲口中得知归期延至正月十六，心下又惊又喜，欢喜之余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来。
她分明什么都没说，不过那日在醒檀院里，听苏凌问起父亲几时返回扬州，自己皱了皱眉，略有些没精神罢了，
谁知这人竟看在了眼里，不声不响地进了宫，求了皇帝舅舅，硬是把父亲的归期往后挪了整整一个月，
这般心思，这般手段，偏又不肯在明面上表露半分，若不是父亲去吏部办签离时亲耳听见上官所说，怕是过了除夕自己还蒙在鼓里。
她坐在疏影院的暖炕上，手里捧着那本翻旧了的《群芳谱》，书页摊开在“木樨”一卷上，目光却落在窗外那几株老梅的枯枝上，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紫鹃端了参麦茶进来，见她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便轻手轻脚地把茶盏搁在炕几上，低声道：“姑娘，天擦黑了，仔细看坏了眼睛。”
黛玉回过神来，接过茶盏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融融的，她忽然开口：“紫鹃，你说一个人帮了别人，为什么不肯说呢？”
紫鹃想了想，笑道：“奴婢觉着，这得看人，有些人帮了旁人，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好显得自个儿有本事，心肠好，可有些人，他帮人不是为了让人知道，就是觉着该做，做了便做了，没什么好说的，姑娘觉着呢？”
黛玉没答话，只是把茶盏握在手里紧紧捏住，她想起苏凌那日出门前，背着手弯下腰来，说的那句你在此处待到药香燃尽再走，我还有些事还需出去。
当时她只当他真有铺子里的要事，没想到是去了皇宫，能让父亲留到正月十六之后再走的，也只有今上。
“姑娘，”紫鹃见她出神，又唤了一声，“雪雁来问，今儿冬至，要不要在院里生个炭盆，烤些栗子吃？”
黛玉放下茶盏，想了想，道：“不必了，待会儿还要去花厅用饭，你去把长公主给我做的那件银红色小袄拿出来吧。”
紫鹃应声去了，黛玉从炕上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许是这些日子睡得好了，又日日有孙娘子变着法子做药膳调养，那张素日里白得没了血色的脸，如今竟隐隐透出一点淡淡的红晕来，
唇色也比从前润了些，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到的是温热的、比往日丰盈些许的软肉。
“长肉了。”她心里想着，以前吃什么都不太在意，吃什么也就那样，如今倒是有些贪嘴，心里起了挑剔的想法，
哎.......黛玉心里偷偷哀叹一声，当真是有些沉迷这般安静的日子。
除夕前的那段日子，是林黛玉有生以来过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段时间。
每日辰时起身，用过早膳，便去醒檀院。
苏凌教她认香，从苏合香到安息香，从甘松到零陵香，一味一味地讲，一味一味地让她闻。
她学得认真，他教得仔细。
有时她分得慢了，他也不催，只站在一旁，双臂抱胸，垂着眼看她摆弄，偶尔才伸手点一下：“这一味火性重，不能与龙脑放得太近，串了味便废了。”
黛玉渐渐发现，苏凌这个人，性子稳得惊人。
她从前在荣国府，见惯了贾宝玉的大喜大悲，今日哭明日笑，闹得满屋子鸡飞狗跳，也见惯了王熙凤的泼辣爽利，说翻脸就翻脸。
可苏凌不一样，她几乎没见过他真正发过火，除了那日在荣国府门口抽贾宝玉那一鞭，更多时候，他都是淡淡的，淡淡的说话，淡淡的笑，连走路都是不紧不慢，
“兴许成年男子都是这般稳重罢。”黛玉心里这样想着，可转念又觉得不对，琏二哥也是成年男子，怎的就那般轻浮？可见稳重不稳重，原不在年岁，而在心性。
这念头，她只在心里转了一圈，便没敢再深想。
话说这日一早，王嬷嬷替黛玉梳头时，仔仔细细看着镜中的她，忽然感慨道：“姑娘，老奴原先最担心的便是姑娘爱哭，在荣国府那几年，姑娘总是闷着自己流眼泪，
老奴看着心里跟刀割似的，又不敢劝，可自打来了这长公主府，姑娘当真是变了一个人儿，老奴再没见您哭过。”
林黛玉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轻声道：“有什么好哭的。”
雪雁端了茶进来，听见这话，也笑嘻嘻地接道：“姑娘没哭过，姑娘的觉也睡得香了！
奴婢夜里起来看时，姑娘呼吸匀匀的，连个翻身都没有，白日里咳嗽也少了好些，前儿章娘子还问奴婢，说姑娘最近可是大好了，脸色比刚来时红润了不少呢。”
被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黛玉脸上有些挂不住，嗔道：“你们倒好，整日里就盯着我瞧，连我夜里翻不翻身都数着，羞不羞。”
王嬷嬷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这有什么好羞的？姑娘安好，老奴心里才踏实，比什么都好。”
看着镜中那个面颊微微泛红的自己，黛玉心里忽然有了别的想法，她想起方才王嬷嬷说的话，来了这里，再没哭过。
细细想来，当真是如此，不是没有难过的事，而是那些事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扎根，就被一件又一件的温暖给冲散了。
是什么呢，黛玉仔细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长公主府的人都是极好的，好到当真把这里当做了家，好到心里竟然生了几分贪念。
她垂了眉眼，低声对王嬷嬷和雪雁道：“姑母一家待我这样好，咱们也不能恃宠生娇，你们平日里仔细些，莫要与疏影院外头的人起什么冲突，有什么话，先与我说。”
王嬷嬷连忙道：“姑娘放心，咱们院子里的人，殿下和侯爷都吩咐得清清楚楚，上下都和和气气的，哪有那许多事，姑娘只管安心便是。”
林黛玉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把花园弄好，把香学好，不辜负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生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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