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宏远轧钢厂
第二天，天还黑着，赵家沟的狗叫了第一声。
张宇翻了身，迷迷糊糊听见院墙外有人扯着嗓子喊他，一声比一声急。
热炕头的余温把他困在梦里，那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冒上来。
“张宇！张宇！”
他睁开眼，窗纸还是青灰色，连鱼肚白都没有。
摸过枕头边的手表凑到眼前，五点刚过十分。
这年头，这么早上门，不是抄家就是要债。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李幼薇压着嗓子问：“谁呀？”
张宇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门边。
外头赵俊杰还在喊，声儿里带着喘，像是一路跑来的。
他拉开门栓，冷气劈头盖脸扑进来，激得他后槽牙一紧。
“来了来了，别喊了，再喊全村都让你叫起来了。”
赵俊杰站在院门外，棉帽歪着，鼻头冻得通红，两手缩在袖筒里不住地跺脚。
见他出来，眼睛一亮，又不敢迈进来，只在那儿急急地招手。
“张宇，快，快跟我走一趟。”
张宇吐出一口白气，心里骂了一句。
这他娘的比生产队上工还积极。
“你等我一下。”
他往回走，就看见隔壁李幼薇开了门走了出来。
“张宇，出什么事了？”
“没啥事，俊杰叔找我跟他去趟县城，早饭你们自己做一点吧。”
李幼薇皱了皱眉头，“这么早？”
“没事，你回去多睡一会儿吧。”
李幼薇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才缩回去。
张宇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赵俊杰也骑了辆车，俩人没多话，闷头往县城方向骑。
骑了约莫一个小时，赵俊杰的速度明显慢下来，大口大口地喘。
张宇倒是还行，这点路程对他来说就是洒洒水，不过就是屁股磨得有些难受，看来以后得整点小棉垫套上。
“小张，你歇不歇？”赵俊杰扭过头问，声音被风割得断断续续。
“不歇，你歇你的。”
赵俊杰没停，咬了咬牙继续蹬。
又骑了一阵，天渐渐大亮，远处县城的轮廓在冬日晨雾里浮出来。
等俩人骑进县城大街的时候，张宇看了一眼手表，七点过五分。
街上已经有行人了，骑自行车的、步行的，穿着蓝灰色棉袄，一个个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热气，白雾雾的，裹着面香。
赵俊杰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街，在一家国营早点铺前停下。
门口挂着木牌子，写着“大众饭店”。
他支好车，搓着手对张宇说：“先吃口热乎的，我请客。”
张宇没客气。
俩人进去，赵俊杰要了四个大包子、两碗稀粥、一碟咸菜。
包子是白菜粉条馅儿的，一咬开，热气直冒，粉条亮晶晶的，只有零星几点油星。
张宇吃得快，三两下解决两个。
赵俊杰又要给他夹，他摆手。
“饱了。”
其实没全饱，但这年头请客吃饭，得给人留面子。
四个包子，一人俩，谁也别让谁。
吃完出来，赵俊杰带着他往钢厂骑。
钢厂在西郊，大老远就能看见围墙里的高炉。
大门上挂着红漆木牌，上面写着“青河县宏远轧钢厂”。
门口有保卫科的人站岗，很明显是认识赵俊杰，见了赵俊杰点头放行。
进了厂区，赵俊杰让张宇在办公楼前等着，自己跑上楼找厂长。
张宇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打量着四周。
厂子不算大，但五脏俱全，远远能听见车间里传出的轰鸣声，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不一会儿，赵俊杰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从楼里出来。
那人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在车间里摸爬滚打过来的。
他看见张宇，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明显有些迟疑。
“俊杰，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张宇同志？”
赵俊杰赶紧点头：“黄厂长，您别看他年轻，昨儿我跟他一说那齿轮箱的情况，他当场就指出了几个可能。”
黄厂长上下打量张宇，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客气。
他想了一会儿，说：“行，既然俊杰这么信你，你去看看。“
“不过丑话说前头，这设备金贵，不能乱动。”
张宇笑了，不卑不亢：“黄厂长，我只看不说，看明白了再跟您汇报。”
黄厂长点点头，带着俩人往车间走。
赵俊杰在旁边小声跟张宇介绍厂里的情况，说这台轧钢机是五八年上的老设备，平时小毛病不断，这回是主传动系统的齿轮箱出了大问题，整条线已经停了大半天了。
车间里比外头暖和，但噪音极大。
张宇一走进去，那声浪就像一堵墙压过来。
轧钢机静静地停着，几根钢坯卡在辊道上。
几个技术科的人围在齿轮箱旁边，有的蹲着，有的弯着腰，一个个眉头紧皱，手里的游标卡尺和厚薄规在箱体上比来比去。
“赵工回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头。
赵俊杰招呼了一声，转头对张宇说：“这是技术科的小陈，陈建国。”
“这位是张宇同志，来帮忙看看。”
陈建国看了一眼张宇，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收了回去，只是点点头。
张宇走过去，先围着齿轮箱转了一圈。
箱体已经打开了，露出里面的齿轮和轴承。
他伸头看了看油液的情况，颜色发暗，有些细小金属粉末。
“奇怪了。”
张宇本来以为是轴向游隙偏大或者联轴器对中的问题，但看了一遍，感觉没啥问题。
一旁的陈建国看着张宇也对这两个地方进行了检查，认为张宇懂一些机械，便开口说道。
“我们看了轴向游隙，偏大，但调整了之后空转没问题，一负载还是有异响。”
“后来又检查了齿轮啮合面，接触印痕不均匀，但重新调过，还是不行。”
“联轴器对中也校核了，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另一个技术员插了一嘴：“润滑油也换了新的，箱体都清了一遍，一开机，动静照旧。”
张宇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在飞快地演算，这几种可能都被排除了，那问题的根源在哪儿？
他蹲下去，左手扶住箱体边沿，右手探进去按了按轴承外圈。
手指传回来的触感不对劲，有极轻微的松动。
那种松动很怪，像是外圈和轴承座孔之间没了过盈配合。
“有紫光灯吗？或者手电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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