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虽然步入中年但还是要陷入家庭危机(10)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糖粥的声音软了下来。
那股子冷意和怒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撒娇样式的黏糊调子覆盖去那股让人心生寒意的愠怒。
“我想你了。”
谭崇为闭上眼,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好?”糖粥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毒蛇吐信般扫过谭崇为的耳廓,偏偏用的语调是那种低三下气的渴求,“我想看看你。”
谭崇为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惨白的灯。
“想看哪里?”他问。
糖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延长了会儿才开口,发出了两声看似毫无意义的笑声。
他偏过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走廊。
在看到走廊尽头的东西时,他不由得愣住了。
走廊那头,安全通道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领口松着,袖口挽起。
他靠在防火门旁边的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手机。
他在看谭崇为。
不知道站了多久。
卫泽君的目光越过走廊昏暗的光线,落在靠在墙上的谭崇为身上。
落在谭崇为贴在耳边的手机上,落在他微微侧着的头和贴着墙壁的脊背。
谭崇为转开脸,赶紧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压低了声音对着听筒说:“好了好了,宝宝,晚点好了给你打。”
糖粥那头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说了句“那你快点”,终于挂了。
谭崇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跳出来。
他盯着看了一眼,然后锁屏,揣进兜里。
防火门那边的低音还在闷闷地响,洗手间的荧光灯嗡嗡地亮着。
谭崇为站直了身体,朝卫泽君的方向走了几步,脸上挂起一个笑。
“你怎么出来了?”
卫泽君看着他走近,目光从他泛红的耳朵上滑过去,落在他刚揣好手机的裤兜位置。
“里面太吵。”卫泽君说,声音很平,“出来透透气。”
谭崇为“哦”了一声,走到他旁边,也靠在墙上。
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安全通道的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吹在裸露的皮肤上,有些凉。
沉默无声蔓延,但双方都暂时没有打破这份沉默的意图。
卫泽君想这些什么,他偏过头,凝望着谭崇为的侧脸。
走廊的灯打在谭崇为脸上,把他的眉眼看得很清楚。
眼角细纹的弧度,鼻梁到鼻尖的线条,还有那点酒后没褪干净的红。
“谁的电话?”卫泽君问。
感受到他目光注视、听到他说的话的谭崇为转过头去,视线交汇在空中。
卫泽君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平淡的模样。
谭崇为想了想,并不打算说实话:“一个朋友。”
卫泽君没再追问。
他收回目光,看着走廊尽头那盏灯。
灯管老旧了,闪了闪,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两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张绷紧的纸,薄而脆,稍微用力就会破。
“谭崇为。”卫泽君忽然开口。
“嗯?”
“你这些年……”卫泽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真的过得好吗?”
谭崇为靠着墙,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了想。
“还行吧。”
“你呢?你应该过得挺好的。”
卫泽君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他偏过头,视线总是会被谭崇为吸引着。
脸上浮出的薄红是酒后的正常反应,可偏偏那双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亮。
回答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问题本身改变不了什么,它所能带来的,或许只有在一个受过伤的人的心尖再次留下一道痕。
然后他转过身,朝夜场的方向走去。
“回去吧。”
“他们该等急了。”
谭崇为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了两秒,才直起身跟上去。
防火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音乐和喧闹声扑面而来。
卫泽君侧身走进去,融进了那片五光十色里。
谭崇为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被灯光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他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感觉有哪里不是很对劲。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谭崇为没掏出来看,但他知道,肯定是糖粥发来的消息。
他跟着卫泽君走回卡座,重新坐进那群狐朋狗友中间。
阿凯凑过来问他去哪了这么久,谭崇为笑着随口编了两句,端起酒杯跟他们继续玩。
卫泽君听到了,坐在他旁边半臂的距离,端着酒,安安静静地看着舞池。
他垂着眼,心里吐出两个字。
撒谎。
谭崇为喝得有点多了。
谭崇为喝得有点多了。
他的脸颊泛着一层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眼睛比平时更亮,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打结,但还撑得住场面,跟阿凯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笑的时候比平时多了几分放松。
卫泽君在旁边看着他。
看他仰头灌酒的时候喉结滚动的弧度,看他被逗笑时眼尾弯起来的细纹,看他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时微微侧着的下颌线。
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酒意在他身上一层层地堆叠,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平日里那层客气的壳,露出一点难得的真。
卫泽君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来。
“该走了。”
谭崇为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再玩会儿呗,还早。”
“你喝多了。”卫泽君说,“开不了车。”
谭崇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掏出手机叫了代驾。
但代驾没那么快到,他靠在沙发上又跟旁边的人聊了几句。
卡座里几个女孩凑过来,一个扎马尾的,一个短发的,还有一个穿着亮片吊带的,把谭崇为围在中间。
“啊~你这就要走啦?”
“不再多玩会儿吗?这才几点啊。”
“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谭崇为摆了摆手,脸上挂着那种他惯常营业出来的笑。
但架不住那几个女孩热情,手机还是被她们拿过去,一人扫了一个微信。
卫泽君站在旁边,看着谭崇为的手机在几双手里传来传去。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
等谭崇为终于拿回手机,跟阿凯他们告了别,卫泽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夜场外面比里面安静许多,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汗味。
霓虹灯牌还在闪,红红绿绿的光映在两人身上。
谭崇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代驾的定位,还有一段距离。
“我送你吧。”卫泽君说。
谭崇为转头看他,皱了皱眉:“你不也喝酒了吗?我打车吧,打车。”
“我送你。”
卫泽君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却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谭崇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卫泽君那张被霓虹灯映得忽明忽暗的脸,沉默了两秒,到底没再推。
“呃……你别被查醉驾了。”
卫泽君没理他,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谭崇为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浮,踩在地面的格砖上,深一脚浅一脚。
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拢了拢。
代驾的订单被他取消了,手机屏幕上跳出退款提示,他看了一眼就锁了屏。
车停在停车场角落,一辆黑色的商务轿车,低调,但牌子不便宜。
卫泽君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谭崇为拉开副驾的门,把自己塞进去。
座椅是深色的真皮,带着凉意,贴着他的后背。
卫泽君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声轰鸣,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
路灯光透过车窗,一道一道从谭崇为脸上掠过。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酒劲上来了,整个人有些发软。
卫泽君开着车,目视前方。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有想过稳定点吗?”
谭崇为睁开一只眼,偏头看他。
“比如结婚。”
卫泽君说,声音很平,目光没离开路面。
谭崇为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车顶,想了想。
正常人肯定都想要过稳定的生活。
有一个家,有一个人,早上出门的时候有人跟你说路上小心,晚上回来的时候有人给你留一盏灯。
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盘算每一句话该怎么说,不用把自己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他想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声音有些懒,混着酒气,“但现在……不合适。”
卫泽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了一下。
“是没有合适的人,”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还是你现在做的事不合适。”
车厢里安静了。
谭崇为偏着头看着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向后掠去,橘黄色的光晕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尾巴。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谭崇为倒也不臊得慌。
他转过脸来,笑了笑,那笑容坦坦荡荡。
“你说,我这种没学历没技术光有一张脸的,能怎么活啊。”
“能活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卫泽君看着前方的路。
“就算你之前选错了路,之后也可以走……”
谭崇为打断了他。
“害,什么错路不错路的。”
他摆了摆手,笑得浑不在意。
“我活得还不错就行了呗。”
他偏过头,看着卫泽君。
“你看,我现在有房有车,还有钱,偶尔还能出去潇洒潇洒,不是挺好的吗。”
卫泽君没说话。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路灯一道一道从窗外掠过,明暗交替,某种无声的节拍在心头响动。
卫泽君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谭崇为就像一只幼年时期就品尝过被人类驯化照顾的日子的野猫。
本该不是家猫,本该在街头巷尾自己觅食,自己磨爪,自己长出厚厚的皮毛抵御寒冬。
可它太早就接触到了那些“好处”,温暖的窝,现成的食物,有人给它梳毛,有人给它挠肚皮。
慢慢地,它失去了爪子。
失去了牙齿。
只剩下这一身漂亮的皮毛,照旧光亮,照旧柔软。
可没了爪牙的猫,再也回不去街头了。
他已经走不上正常人的路子了。
卫泽君想到这,居然没有什么哀切。
他在心里看着那个画面,谭崇为站在泥潭里,泥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
可他不挣扎,也不呼救。
他歪着头,对着岸上的人坦然地笑,手心摊开,里面是黑乎乎的淤泥。
他说,我过得挺好的。
浑浊。
腐败。
可偏偏卫泽君动的念头,是走进这泥潭里。
而不是把他拉上来。
他陷得很深。
可就是因为陷得很深,所以那双眼睛里的坦然才格外灼人。
所以那张被岁月和酒意浸透的脸才格外好看。
所以那个泥潭里站着的身影,才像一尊妖精,让站在岸上的人挪不开脚步。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卫泽君偏过头,看了谭崇为一眼。
谭崇为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酒意让他的睫毛看起来很重。
他微微张着嘴呼吸,嘴唇在路灯的暖光下泛着浅淡的肉色。
后颈靠在座椅的头枕上,露出一截干净的线条,顺着衣领往下,消失在针织衫的领口里。
红灯跳成了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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