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无一幸免
庞大身躯再度暴涨，皮毛虬结，犄角冲天——赫然化作一头牯牛，粗壮牛角上还缠着孙诚那道雷鞭！
它脖颈一拧，头颅猛甩，“咔嚓”一声，孙诚险些被掀翻在地，双脚犁出两道深沟。
“好生古怪的变形术，好邪门的苯教咒引。”
孙诚十指暴凸，青筋如蚯蚓般虬结绷紧，将那道雷光缠成的鞭索，死死勒进牦牛粗粝的皮肉里。
鞭梢刚扬起半寸，牦牛猛地一拧脖颈，脖颈肌肉炸开如铁块翻滚。
身形骤然虚化，眨眼间已缩成一头岩羚，后腿蹬地如弓弦崩断，两股阴寒劲风直撞孙诚心口。
他喉头一甜，整个人倒飞出去，脊背狠狠砸上石柱——
“咔嚓！”
石柱从中折断，碎石簌簌滚落。
他尚未撑起身子，岩羚已腾跃而至，四蹄离地刹那，皮毛炸开、骨骼错位，转瞬化作一头斑斓猛虎，獠牙森然，扑面噬喉！
孙诚单掌拍地弹起，嘴角血线未干，眼底却烧起两簇幽火。
双臂猛然张开，十指箕张如钩，十年苦修的虎拳劲气轰然炸开，掌心雷光噼啪爆响，迎着猛虎凌空撞去！
电光迸裂的瞬间，他右指如锥，悍然捅入猛虎腹中——
“嗯？”
一声短促男声响起，熟悉得令人头皮发麻。精卫之喙骤然嗡鸣，黑气如活物般从猛虎躯干里汩汩涌出，尽数被指套上那枚赤红宝石吸尽。
“好一件圣物……汉人，你身上，藏得比我想的还深。”
那人并未阻拦，任由自己凝出的影傀被吞，声音却悄然发紧。
不安才浮上心头，便见最后一丝黑气也被吸尽。
中年男人的声音再度刺入脑海：“你搅乱了我的修行节点。封印松动，那些老东西，马上就会循迹而来。因果既已种下——你的身子，我收了。”
话音落地，孙诚右手忽地一麻，像被冰针扎穿。
他低头一看，精卫之喙背面的红宝石正泛着蛛网般的暗纹，黑气已凝成细丝，正从宝石深处丝丝缕缕钻出，缠上他的指节，顺着腕骨往小臂里钻。
他脸色霎时灰败。
刚想催动内世界吞尽这邪祟，一道乌光却自黑佛像眼窝里激射而出，没入他眉心。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站在一片空旷荒原之上。
……
这方天地窄得很，目测不过百步见方。
孙诚“睁眼”抬头，便见头顶悬着一团刺目白光，灼灼如日。
只一眼，心底便轰然炸开一个词：
“知神通？！”
——此地，正是他的上丹田。
“更确切些，按你们汉家的说法，是识海。”
声音自侧后方传来。
孙诚猛一扭头，只见不远处盘坐着个衣衫洗得发白的藏族中年人，袍子边角磨出了毛边，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目光相触的刹那，孙诚脊椎一僵，冷汗浸透后背——“他竟能听见我念头！”
“呵……”
中年人笑了一声，脸上温厚，眼里却冻着三尺寒冰。
“我恨莲花生，恨他带来的佛经与金顶，几乎抹尽我所有根基。”
“可佛家一句话，我信了一千多年——万法皆有因，有因方有果。”
“汉人，你闯进来，毁了我们的登神之路。”
“若无你，我们本该在一百八十年前苏醒。”
“格尔木王族的冠冕，会随我睁眼重归雪域。”
“可你，把它砸碎了。”
“佛印崩裂，我被迫提前醒来——他们很快就会来查。”
“是你，坏了大事。”
“所以，你的身子，我取定了。”
确认此处是识海，孙诚反而松了半口气。
他立刻掐断杂念，心湖沉静如铁，唯恐一丝破绽漏出去。
此人能读心，绝非寻常邪灵——千年之前的修士，竟强横至此？
“你还有闲心琢磨这些？”
中年人笑意加深，缓缓起身，朝他踱来。
“你是格尔木王？信苯教，被藏王铁骑踏平王城？”
孙诚开口。
中年人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僵住，眼底杀意如刀出鞘，再不遮掩。
他没答话，停了两息，继续迈步。
孙诚却愈发沉静，语气反倒带了点探究的兴味：“听说松赞干布迎文成公主入藏，始奉佛法；后来赤松德赞请来莲花生，废苯立佛，对拒改者，兵锋所向，寸草不留。”
“你是死在赤松德赞手里？还是他长子牟尼赞普？又或是次子赤德松赞？”
“格尔木王城当年，怕是被屠得连灶灰都没剩几粒吧？——我倒想不通，你那些余下的信徒，怎么活到今天的？”
他跟波罗大师聊过不少，这话出口，句句钉在旧史褶皱里。
藏传佛教发源于吐蕃王朝，可这仅存二百年的王朝，恰恰是它最阴沉、最暴烈的襁褓期。
松赞干布迎娶唐朝文成公主后，汉地佛风随之涌入雪域，僧寺如春草疯长，信众骤增，迅速撞上了苯教盘根错节的旧土。两股势力在神坛之下暗流奔涌，摩擦渐成裂口。
为压住这越烧越旺的火头，松赞干布旋即遣使泥波罗，再娶尺尊公主。
她携天竺经卷与密仪入藏，本想引一股新水，调和汉佛与苯教之间的死结。
谁知天竺佛法一落地，非但没浇熄烈火，反倒掀开了更腥的底牌——原来苯教不少仪轨、咒语、神谱，早被天竺典籍悄悄挪用过，彼此翻脸比翻书还快。
一场场血祭、焚庙、割舌、剜目的暴行，在高原上接连炸开。
吐蕃王廷自此陷入大崩解：贵族互屠，部落倒戈，神坛变刑场，经幡染黑血。
不同教派的狂信徒如狼群出笼，专挑对方高僧、祭司、世袭巫祝下手。
暗刺、毒酒、伏兵、夜袭……信奉不同神名的贵族，彼此下刀从不眨眼。
直到赤松德赞登基，才铁腕定策：迎莲花生入藏，以天竺密法为骨，糅合苯教仪轨为肉，硬生生铸出藏传佛教这柄新刀。
他先挥刀向内，血洗所有拒改信的旧贵；再挥刀向外，扫荡一切不肯跪拜新佛的部族与城邦。
这刀光，从赤松德赞手上，传到儿子牟尼赞普，再传到赤德松赞，又劈到孙子赤祖德赞治下前半程——三代人，四十年，战马蹄铁踏碎百座寨堡，刀锋所指，无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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