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金丹大典（14）
萧烈将杨威从地上拎起来，交给上前的禁军，拍了拍手上的血，走到萧琅身边，萧玦已经被人扶上了软榻，胸口做了简单包扎，气息比方才平稳了些，但仍紧闭着眼，嘴唇灰白。
“四哥。”萧琅喊了一声。
萧玦没有反应。
萧琅伸手在他鼻子下面探了探，还有气，他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萧烈，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殿内的人开始慢慢散去，瘫坐在地的官员被家仆或同僚搀扶着往外走，脚步虚浮，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有人在殿门口忍不住蹲下来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有人在廊下遇见了同僚，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天佑大胤”，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禁军开始清理大殿，将蹲在墙角的鸮组织死士一个个押出去，收了兵刃，换了镣铐，排成两列跪在殿外的丹墀下。
云中真人是在偏殿被从床底下拖出来的，他的道袍上沾满了灰，莲花冠歪到一边，被两个禁军反剪双臂押过来时，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着“贫道不知情”，脸上的脂粉被汗水冲花了，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肤。
宋砚没有急着走，他站在殿门内侧，看着人潮从身边涌过，直到殿内只剩下几个清理现场的禁军和几个还站不直的官员。
他走到丹台前，低头看着顾衍之的尸体，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顾衍之一直睁着的眼睛。
血迹已经凝固，在汉白玉地面上洇开一大片暗褐色的印子，有人拿草席来盖了，席子一角被风吹起，露出顾衍之半张脸。
宋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偏过头，对守在一旁的禁军低声道：“大理寺的伤患呢？”
禁军恭敬回答道：“禀大人，伤患都先送往御药房了。”
宋砚点了点头，抬脚往御药房走去。
——
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方太医正背对着门口，在一张矮案上飞快地碾药，石臼杵得叮当响。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见是宋砚，花白的眉毛先是一松，随即又拧紧了：“也是个伤患，赶紧坐下。”
宋砚没有立刻坐，他的目光越过方太医，落在里间两张并排的窄榻上。
赵大躺在左边那张，鼾声如雷，脸上青紫未消，两条手臂被布带固定在胸前，动弹不得，却不妨碍他睡着时嘴角挂着一道晶亮的口水。右边的窄榻上，影七侧躺着，左臂缠得像个粽子，额角贴着一块浸了药的棉纱，一只完好的眼睛半睁着，听到宋砚的脚步声，眼珠转了转。
“大人。”
宋砚走到两张榻中间站定，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才在方太医第三次用力敲石臼的催促中坐到一旁的凳子上。
“赵大如何？”
“右肩脱臼，肋骨裂了两根，身上刀伤七处，最深那道在小腿，差点伤到骨头。”方太医放下石臼，端着药碗过来，一边往宋砚肩头抹药一边数落，“得亏他皮糙肉厚，换个人早交代了。还有你，伤口不深但沾了脏东西，不处理干净，回头烂起来够你喝一壶的。”
药粉撒上伤口时，宋砚的眉峰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却越过方太医的手，看向门口。
陆昭端着一个铜盆进来，盆里的水冒着热气。
“方太医，热水。”她把盆放在矮案上，看到宋砚来了松了口气。
陆昭把热帕子搭在赵大额头上，走到宋砚面前，方太医正给他肩上缠最后的固定布带，她蹲下身，仰头看了看那处被药粉覆盖的伤口，伤口不深但长，从肩头斜着划到锁骨下方，皮肉外翻着。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人。”陆昭站起来，伸手在他另一侧完好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方太医，给他开副安神的药吧，他今夜肯定睡不着。”
方太医正在收药箱，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倒是会替老夫做主。”但手里的笔已经在写方子了。
陆昭笑了一下，转身去给影七换额头上的棉纱，动作熟练，手指翻飞间把旧纱揭下，新纱敷上，药草的清苦味重新弥漫开。
影七那只完好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在她换完要走时，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口。
陆昭顿住。
影七的手指只勾住了一小角布料，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小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她身边的陆昭能听见，“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御药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宋砚坐在凳上，肩头的药布刚缠好，他没有抬头，但握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了。
陆昭蹲下来，与影七平视。
她轻声把小吴最后那几句话一字一字地复述出来——“帮我跟赵大哥说，他那锅馒头真好吃”，“跟七哥说，那柄短刃我擦过油了，别老不擦会锈”，“对不起大家”。
影七的手指从她袖口上滑落，垂回榻沿，他偏过头，朝向墙壁，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闭上了，喉咙里几不可闻地滚过一个音节，听不出是什么。
陆昭没有追问，她只是又拧了一条热帕子，搭在影七没受伤的那只手上，然后她直起身，走到宋砚面前。
方太医写完方子搁下笔，拎着药箱站起来：“老夫去配药，顺便给外头那几个伤得重的禁军看看。你们几个，今晚都别动，谁动谁伤口裂，别怪老夫没提醒。”
陆昭搬了个小杌子，在宋砚和赵大的窄榻之间坐下，她累极了，骨头缝里都是酸软，坐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差点从杌子上滑下去。
宋砚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隔着衣料，掌心贴着她的小臂，稳住了她歪斜的身体。
“坐好。”他说。
陆昭坐直了，把杌子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肩膀几乎挨着肩膀，谁都没有再说话。
宋砚抬起手，按了按眉心，然后放下手，指尖无意识地碰到了陆昭搭在膝上的手背。只是轻轻一碰，像是不经意的。
但陆昭也没有缩手。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清晖殿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号令和甲胄碰撞的金属声，禁军在换防。
这一夜实在是太长了，长得像过了一整年。
两人就这样坐着，直到天光大亮，窗外传来御药房外廊下换防禁军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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