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金丹大典（13）
剑尖从他胸口正中刺出来，带着一蓬温热的血，剑尖上滴着血，一滴、两滴，落在汉白玉丹台上。
顾衍之的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那截染血的剑刃，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并不意外。
他缓缓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人。
太子萧珩站在他背后不到半步的位置，他的双手还紧紧攥着剑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上溅满了从顾衍之胸口喷涌而出的温热血液，一滴一滴顺着剑柄往下淌，落在他杏黄色常服的下摆上，洇开大团大团暗红的花。
那张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萧珩的眼睛很平静，他只是看着顾衍之，嘴唇微微动了动，凑到顾衍之耳边。
“老师。”萧珩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顾衍之一个人能听见，“我不想死，那就只能让你死了。”
顾衍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还扣在皇帝后颈上，但力道已经泄了大半，萧靖玄从他手中滑落，高德忠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把将皇帝架住，踉跄着往后退去，顾衍之身侧的死士乱了阵脚，有人去扶顾衍之，有人去追皇帝，阵型瞬间松散。
血从顾衍之嘴角淌下来，滴在丹台的石面上。
“你……”
顾衍之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扩开，露出染了血的牙齿，在宫灯映照下有种说不出的阴森。
他点了点头，身体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了红毡的边缘，踉跄着靠住了丹炉，炉壁上的铜纹烫得他后背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只是看着萧珩，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到难以辨认。
“好。”顾衍之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低，“我教出来的，果然是最好的。”
他转过头，殿门方向，更多的禁军涌入，火把的光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大势已去。
顾衍之收回目光，落在宋砚的方向，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和刀光，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头慢慢垂下去，下巴抵在胸口，气息越来越弱，越来越细。
萧珩没有再看顾衍之，他后退半步，双膝一弯，重重跪在了丹台中央。
“父皇！儿臣有罪！儿臣该死啊——！”
他膝行两步，朝着皇帝的方向，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出青紫的印子，“父皇！儿臣是被迫的！儿臣从头到尾都是被他胁迫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方才那个面无表情刺出致命一剑的人判若两人，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丹台的石面上，他的肩膀剧烈地抖着，整个人伏在地上。
“顾衍之拿母后的旧事威胁儿臣，说若儿臣不听话，他就把那些伪造的证据散布出去，让儿臣身败名裂，让母后九泉之下不得安宁！”他抽噎着， “儿臣怕啊！儿臣只能听他的！可儿臣心里从来都不愿意！”
太子跪在丹台上，涕泪横流，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萧琅抬头看着丹台上的太子，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方才亲眼看到太子从顾衍之身后出手，干净利落的一刀，分明是早有准备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萧烈狠狠拽了一下袖口，他回头，萧烈冲他使了个眼色，目光扫向丹台下方的百官和禁军，意思很明确，这场面，别说话。
宋砚站在人群中，长剑已经收入鞘中，他静静地看着丹台上的太子表演。
萧珩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父皇！这是儿臣这些年暗中收集的顾衍之罪证！他私藏军械、勾结边将、毒害忠良，桩桩件件，儿臣一直不敢声张，只能暗中搜证！原想寻机呈交父皇，可顾衍之看得太紧，儿臣实在是——实在是——！”
那一叠纸被他双手举过头顶，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萧靖玄被高德忠搀扶着，靠在一张搬来的太师椅上，他的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被高德忠用帕子简单按住，血暂时止住了，萧靖玄缓缓抬起手，高德忠会意，走过去，从太子手中接过那叠罪证，转身呈到皇帝面前。
萧靖玄接过，翻了几页，动作很慢。
丹台下，幸存的官员们还瘫坐在地，但药性已经逐渐消退，不少人已经勉强能坐直身体，此刻全都屏息凝神，目光在皇帝和太子之间来回逡巡，没人敢出声。
萧玦靠在廊柱上，呼吸带血沫，但意识还算清醒，他偏过头，看着丹台上那场父子相顾的戏码，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讽刺的弧度。
皇帝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烧短了一截。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高德忠。”
“老奴在。”高德忠躬身。
“传朕口谕。”萧靖玄的声音带着疲惫，“太子萧珩，受人蛊惑，虽非首恶，亦难辞其咎。念其年少，且能及时悔悟，指证元凶，着，免其死罪，废去太子之位，即日囚于宗人府西偏院，非朕旨意，不得出户，不得见客。”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靠在椅背上，偏过头，不再看太子。
萧珩伏在地上，愣了一瞬，废太子，囚宗人府，但至少活着。
他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痛悔：“儿臣……叩谢父皇天恩！儿臣罪孽深重，自当闭门思过，日日为父皇祈福，为大胤祈福！”
高德忠朝旁边的小内侍挥了挥手，两名内侍上前，将太子从地上搀扶起来，他低着头，没有再看任何人，由内侍搀着，一步一步走下丹台，穿过殿内密密麻麻的人群，消失在殿门外。
萧靖玄看向丹台下方的宋砚说道：“宋砚。”
“臣在。”宋砚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顾衍之……同党，所有涉案人等，由你大理寺会同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从速结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凡有牵连者，不论品级，一查到底。”
“臣，领旨。”
萧靖玄又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力气，然后慢慢起身，朝后殿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满地狼藉和血迹之间，高德忠紧紧搀扶着他的胳膊，两个小内侍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背。
他的背影佝偻着，比来时更矮了一截，皇帝的冠冕不知何时歪了，珠帘在颈侧晃荡，发出细碎的轻响，那件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血和酒，污迹斑斑。
从丹台到后殿的那条路不长，但他走了很久，满殿的人目送他离开，没有人出声。
直到那抹明黄的衣角彻底消失在偏殿的屏风后，殿内才像被解了定身术一般，重新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低语声、和压抑不住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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