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金丹大典（7）

清晖殿方向，鼓乐声起，人声渐沸。

夜色彻底落下来，把那座辉煌的宫殿和里面所有人，都裹了进去。

殿前丹台已经搭好，三层汉白玉石阶，每层九级，铺着大红毡毯，两侧立着十二面鎏金幡旗，风一吹便猎猎作响，旗角扫过石栏，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像无数只巨鸟在拍翅。

丹台正中安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錾刻着繁复的云雷纹，炉口微微冒着白烟，一股浓烈的甜香顺着风飘出去，连殿外百步都能闻见。

杨威站在丹台西侧的廊柱阴影里，一身甲胄换了常服，腰间只别着一柄短刀。他正低声吩咐一个汉子：“……东华门偏门已经换了我们的人，西华门暂时不动，但玄武门那边必须盯死，大典一开，任何人不得进出，若有硬闯的——”

他顿了顿，拇指在喉结前比了一下。

那人无声地点了下头，快步消失在廊庑拐角。

杨威转身往大殿方向走，步子不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大殿内已经铺开了百席，红木案几从殿门一直排到龙椅台阶下，每张案上摆着鎏金酒壶、白玉酒杯、四碟八碗冷盘热馔，酒是琥珀色，在烛光下泛着稠厚的亮。

高德忠正领着几个小内侍挨桌检查酒壶，他垂着眼，动作一丝不苟，把每壶酒都提起来掂一掂，又放回去。

没人注意到，他经过殿门内侧那排青铜仙鹤香炉时，右手小指轻轻一弹，指甲缝里夹着的一小撮白色粉末无声落入香炉口，粉末落在烧红的炭上，没有明火，只冒起一缕极淡的青烟，混入满殿的甜香里，转瞬不见。

高德忠脚下没停，继续往下一桌走。

清晖殿后殿，皇帝靠在龙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他脸色灰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唯有那双眸子还残存着一点锋利，如同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太子萧珩站在龙椅侧后方，低着头，双手垂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着。

“父皇，”萧珩的声音很轻，“丹炉已燃，百官将入，您……可要更衣？”

萧靖玄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皇帝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温情，甚至没有怒意，只剩冷透骨髓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珩儿。”萧靖玄开口，“你母后临终前，握着朕的手，说‘珩儿仁厚，望陛下善视之’。”

萧珩的喉结一滚，低下头去：“儿臣……记得。”

“可朕有时候在想，”萧靖玄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殿门外那片辉煌的灯火上，“她说的‘善视’，究竟是什么。”

萧珩没有接话，殿内安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前殿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整齐，顾衍之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腰间系着素银带，通身没有多余饰物，看上去依旧温和儒雅，如同来赴一场寻常宴席，但他身后跟着四名黑衣劲装的随从，腰间鼓鼓囊囊，明显藏了兵器。

“陛下，”顾衍之站在殿门内，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至极，声音却不再有以往的谦卑，“百官已陆续入宫，大典吉时将至，臣特来请陛下移驾丹台。”

萧靖玄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慢慢站起身，薄毯从膝头滑落，他也没有去捡，就这么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常服，一步一步向殿门走去，经过顾衍之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顾卿，今日这丹台，是为朕搭的，还是为你自己搭的？”

顾衍之脸上笑容不变，躬身更低：“陛下说笑了，自然是为陛下。臣，只是尽本分。”

萧靖玄没再看他，抬脚跨出了门槛，萧珩跟在后面，经过顾衍之身侧时，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顾衍之微微颔首，萧珩面无表情地跟上了父皇的脚步。

西偏殿内，萧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冷茶和两碟点心，茶没动，点心也没动。

他侧耳听着窗外的动静，宫道上此起彼伏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金属声，还有远处丹台方向传来的诵经声和鼓乐声，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座宫城裹得严严实实。

刚才有一个小内侍偷偷给他递了一壶热水，在壶底用指尖划了一个极浅的字——“安”，那是高德忠的人。

萧琅没有声张，只是将那壶热水灌进自己随身带着的皮囊里，慢慢啜饮，他知道宋砚在外面，知道萧烈在准备，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待是最难熬的，但他打了几年的仗，最擅长的就是等。

——

宫道上，百官三五成群地向清晖殿方向汇聚。

那里每隔十几步就站着一个黑衣劲装的守卫，站姿笔挺如松，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

丹台前，云中真人已经登坛，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银线云纹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持一柄白玉柄拂尘，在灯火映照下周身泛着一层虚幻的光晕。

他绕炉三匝，口中念念有词，拂尘挥洒间，丹炉白烟更浓，那股甜香也愈发浓烈，笼罩了整个清晖殿前广场。

宋砚和萧烈并肩走入大殿时，殿内已经坐了大半，宋砚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前排主位是几位老王爷和六部重臣，杨威坐在武官首席，面前酒壶已空了一半，正歪着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后排靠柱的位置，混着几张生面孔，穿着品级不高的官服，坐姿却格外笔挺，目光不停在殿内扫动。

宋砚与萧烈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烈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低声道：“十三处替换，到位七处，其余被盯死了。”

宋砚面色不变，端起面前的茶盏，借着饮茶掩住口型：“够了，等信号。”

萧琅坐在皇子席上，面前酒菜纹丝未动，他左手边是四皇子萧玦，今夜穿了一身素色锦袍，看起来比往日更显清冷，此刻正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酒杯边缘来回摩挲。

萧琅偏过头，压低声音：“四哥，今晚这酒，最好别碰。”

萧玦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五弟操心了。”

说完，他竟真的把酒杯往外推了推，不再去碰，萧琅盯着他看了看，没再说话。

高德忠捧着最后一壶酒走进大殿，挨桌依次往空杯里斟，走到宋砚这桌时，他的手极稳，酒液落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

宋砚注意到，高德忠斟完酒后，小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叩完就走，没有多留。

丹台方向，鼓乐声起，大典正式开始。

云中真人高举拂尘，仰头向天：“金丹九转，天命所归——祈请陛下，登台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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