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金丹大典（6）
守卫打量了方太医一眼，又看看后面低着头拎药箱的陆昭，有些犹豫：“高公公，偏殿那边云中真人的人守着，您得跟他们说。”
“杂家晓得。”高德忠摆摆手，“你们只管放行，真人那边杂家去说。”
守卫对视一眼，侧身让开。
月门过后，是一条更窄的石板小径，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小径尽头，一座独立的偏殿出现在视野里，飞檐翘角，比旁边的宫殿矮了一截，但门窗紧闭，殿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蓝道袍的年轻药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百无聊赖地扇着风。
药童看到高德忠，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堆起笑：“高公公，您怎么来了？”
“陛下传话，金丹需重新研磨。”高德忠面不改色，“让御药房的人借你们的药碾和蜜罐用用。”
药童犹豫了一下，眼睛往方太医和陆昭身上扫。
高德忠不给他细想的时间，话锋一转：“对了，真人今儿在清晖殿那边忙大典的事吧？杂家来的路上听说，真人新配的那批安神香陛下用着极好，回头杂家让人来取些备着。”
药童注意力被引开，连忙点头：“是是是，真人新调的香比之前的还好，陛下用了都说安神。”他侧身让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老孙，太医院的人来用家伙什，你给腾个地方。”
殿内走出一个老杂役，佝偻着腰，把方太医和陆昭引了进去。
高德忠留在殿门口，开始跟药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从丹炉的火候问到宫里最近的新鲜事，把药童的注意力牢牢钉在了外面。
殿内比外面昏暗得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甜香，靠墙一排药柜，正中是一座半人高的铜丹炉，炉膛里还燃着文火。
西侧墙边摆着一张长案，上面整齐地码着各种瓶罐和工具，其中一角放着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香饼，颜色深褐，散发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方太医走到案边，用指甲掐了指甲盖大小一块香饼，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变得凝重。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干净的油纸，把那块香饼仔细包好，塞进药箱夹层，又顺手从案上取了一只空瓷瓶，抓了几种旁边散放的药材粉末一起带走。
“走。”
前后不过三息。
两人走出偏殿时，高德忠还站在门口，正跟药童说到什么宫里的旧事，药童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出来。
高德忠看到他们，不动声色地结束了话题，带着两人原路返回，出了月门，那两个守卫还站在原地，高德忠朝他们微微颔首，脚下不停，一路把人领回了御药房。
关上门，高德忠脸上的从容才卸下来几分，背靠着门板，长出了一口气。
“拿到了？”
方太医拍了拍药箱。
“那就好。”高德忠走到桌边，“解药配出来之后，怎么送进大殿，杂家来想办法，你们只管把药配好。”
方太医点了点头：“配药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来得及。”高德忠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最后看了陆昭一眼，“陆司直，杂家得回去了，陛下那边不能离人太久，解药的事，你们不必担心，杂家豁出这条命也会把药送进去。”
他说完，对着两人深深一揖。
方太医侧身避开半礼：“高公公，言重了。”
陆昭忙上前虚扶：“公公快请起，我们……”
高德忠摆摆手，转身走了。
方太医已经打开药箱，把从偏殿带出来的香饼和药材一一摆开，开始调配，陆昭在旁边打下手，研药、称量、递工具，动作越来越熟练。
——
暮色渐沉，宫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来，把重重殿宇的轮廓勾勒成一片连着一片的暗金色海洋，清晖殿方向传来悠长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庄重而沉缓。
百官入宫的时辰到了。
宫道上有的人步履匆匆，脸色铁青，嘴巴抿得紧紧的，袍角几乎要拖在地上；有的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交谈，时不时抬头朝清晖殿方向张望，脸上写着不安；还有人神色兴奋，挺胸抬头，腰间的玉带钩擦得锃亮，走路带风，仿佛今晚是什么天大的荣光。
一个走在队伍末尾的年轻官员忽然停住脚步，拽了拽旁边同僚的袖子：“李大人，我……我突然觉得有些心慌，要不咱们今晚别……”
“说什么胡话！”同僚厉声打断他，压着嗓子道，“陛下亲召，金丹大典，不去就是抗旨！你几个脑袋？”
年轻官员脸色白了白，咬咬牙，跟上队伍继续走。
更远处的宫道上，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被人搀扶着，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
还有人在路边的廊下偷偷拉着宫人问：“公公，陛下今日龙体如何？怎地突然提前开大典？”
那宫人低垂着眼皮，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陛下精神尚可，大人不必忧心。”
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整座宫城照得通明，却照不透那些被压在人影底下的秘密。
清晖殿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清晰，朱红的殿门敞开着，里面透出辉煌的灯火和模糊的人影，隐约有丝竹声传出来，混着鼎沸的人声，热闹而空洞。
陆昭听着窗外的热闹，转身走到角落，坐下来，把药箱抱在怀里。
方太医递过来半块冷饼，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方太医。”
“嗯？”
“你说，今晚之后，这宫里还能剩下多少人？”
方太医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半块饼慢慢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清晖殿方向那片灯火通明的殿宇。
“尽人事，听天命。”他头也没回，“药配了，送了，接下来看宋砚他们，我们能做的，做完了。”
陆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满嘴刻薄、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的老太医，此刻比任何人都可靠。
窗外的钟声又响了三下，大典即将开始，陆昭从药箱夹层里摸出那枚一直揣着没舍得用的桂花糖包，油纸已经磨破了一个角，里面糖馅的甜香透出来一丝。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了回去。
“小吴，保佑我们。”她低声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窗边，跟方太医并肩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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