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金丹大典（1）
“顾衍之。”陆昭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字字清楚，“金丹大会上，焚香里掺了迷药，让人手脚发软使不出力气，解药在他自己身上。酒菜里也有毒，吃不吃都被他算计好了。”
“小吴……他走之前跟我说的，让我一定告诉你。”
宋砚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身，将小吴从陆昭怀中小心地抱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小吴的身体在他臂弯里显得格外瘦小，轻得不可思议，像一把干柴。
“走。”宋砚抱着小吴，回头看向陆昭，“先离开这里。”
陆昭撑着地站起来，腿还在打颤，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硬痂，她踉跄了一步，被宋砚空出的那只手稳稳扶住胳膊。
“我自己能走。”她说。
宋砚没有松手，只是将她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脖颈，半扶半架着她往密林深处走去。陆昭侧头看了一眼小吴安静的面容，他躺在宋砚怀里，像睡着了。
她别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新涌上来的眼泪硬逼了回去。
宋砚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上面沾着碎石、灰土和干涸的血痂。
“他选了自己想走的路。”宋砚的声音很轻。
陆昭闷闷地“嗯”了一声。
宋砚继续往前走，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昭以为他不会接话时，他忽然开口：“他是家里的人。”
陆昭的眼眶又热了。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一步一步往树林外面走。
追兵没有追上来，秘窟的爆炸声还在持续，山腰处的塌陷仍未停止，碎石滚落和岩层断裂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炸药的连锁反应把半座山都搅得不得安宁。顾衍之派往秘窟增援的人手此刻大概被堵在塌方的甬道里，进退两难。
宋砚的马拴在树林外围的一棵松树上，枣红马见到主人回来，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宋砚将小吴的遗体横放在马鞍前桥，用缰绳固定好，然后翻身上马，朝陆昭伸出手。
“上来。”
陆昭看着那只手，掌心朝上，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宋砚收紧手指，用力一带，将她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后。
“抱紧。”
陆昭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他后背的衣料上，马匹起步，开始小跑，夜风迎面扑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也把脸颊上残存的血腥气一点点吹淡。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山间小径在夜半的黑暗中几乎看不出轮廓，宋砚索性让马沿着干涸的溪沟走，碎石松动，马蹄每踏一步都要打滑，枣红马几次差点失蹄，都被他强行控住。
陆昭在他身后颠得浑身骨头都在响，但她一声没吭，只是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他后背。
到槐花巷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极淡的灰白，巷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雾中沉默地立着，小院的院门还像他走时那样虚掩，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宋砚将小吴的遗体抱进堂屋，平放在他生前常坐的那张小榻上。
陆昭一瘸一拐地跟进屋，在榻边蹲下来，将他的手摆正，十指交叠放在胸前，又理了理他的衣襟，把那一小块褶皱抚平。
宋砚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开口。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放在陆昭手边，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冷茶滑过喉咙，带来一点短暂的清醒。
宋砚走到陆昭面前，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递过去。
“擦擦脸。”
陆昭看着那方帕子，没有接，她的手上全是干涸的血，指甲缝里、掌纹里，暗红色嵌得死死的。
“我没事。”她说，声音稳了些，但手还在抖。
宋砚没有收回帕子，只是将它放在她膝上，然后站起身，走向院中那口老井，提了一桶水来，放在她脚边，又进屋取了皂角和干净的棉布，放在桶沿上。
“先把手洗了。”他动作很轻。
陆昭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将手浸入冰凉的水中，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混着皂角的涩涩触感，她用力搓着，血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把桶里的清水染成淡粉色。
指缝里的血痂泡软了，她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抠得皮肤发红发疼，还是没有停。
“陆昭。”
她抬头。
宋砚站在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说。
“够了。手已经干净了。”
她低头看了看，确实干净了，皮肤被搓得发红，但没了血的痕迹。她把湿漉漉的手从水里抽出来，接过他递来的棉布擦干，棉布柔软，吸走了最后一点水汽。
宋砚接过她手里的棉布，拧干，搭在桶沿上，说：“陆昭，去睡一会儿。”
“我……”
“小吴的后事，我来。”他打断她，“你现在这样，守不住他，也守不住自己。”
陆昭张了张嘴，扶着墙慢慢往厢房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宋砚已经蹲在小榻前，伸手将小吴额前散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在照料一个熟睡的弟弟。
她别开眼，推开厢房的门，连外衫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眼睛一闭，整个人就像坠进了深水里，沉沉地往下沉。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没有梦。
日头从东边爬到西边，窗纸上的光从灰白变成暖黄，又渐渐暗下去。院子里有断断续续的声响，劈柴、烧水、脚步来来回回，但都压得极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浑身酸得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清理过，敷了一层药泥，用干净的布条裹好了。
陆昭推开厢房门时，天边的日头已经挨着西墙头了，橙红色的光斜斜铺满院子，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宋砚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柄木勺，正在搅锅里的粥，灶台上还摆着两碟小菜，一碟凉拌的青瓜，一碟腌萝卜，都是小吴生前爱吃的。
陆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砚听到动静，回头看她一眼：“先吃饭吧。”
陆昭点了点头，走到水缸边舀水洗了手，走到桌边坐下，宋砚把粥盛好，放在她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在她对面坐下来。
陆昭喝了两口粥，胃里暖起来，才发觉自己已经饿得发慌，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吃，宋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腌萝卜往她那边推了推。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砚的手按上剑柄，侧身挡在陆昭前面。
来人一身寻常百姓的短打，灰扑扑的，腰间系着一根极不起眼的细绳结。
那是萧烈亲卫队的暗号，绳结的位置和绕法都有讲究，只有极少数人认得。
他满头大汗，在院门口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扑进来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枚蜡封的竹管。
“宋大人！萧统领命属下十万火急送来！”
宋砚接过竹管，用拇指甲掐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上面是萧烈的笔迹，潦草却清晰，只有短短三行——
顾已携太子入宫，宫门落锁，五城兵马司听诏巡街。
百官不得早朝，晚间金丹大典务必入宫。
殿下、四皇子困于宫中，讯息不通。
宋砚看完，将纸条递给陆昭，陆昭扫了一眼，攥紧了纸角，指节泛白。
“赵大哥和七哥呢？”陆昭问。
“已按原计划分头出发，暂无消息。”宋砚从她手里接过纸条，走到烛台边，就着残烛将纸条烧成灰烬。
“走。”宋砚对那亲卫道，“见萧统领。”
“大人，”亲卫喘着粗气，“统领说，请您从后巷绕行，前街有兵马司的人布控，正街上的宅子都被盯了。”
两人快步走出小院。
陆昭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槐花巷，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什么都变了。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小吴，你看着，这最后一程，我们替你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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