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失踪

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时，宋砚正在大理寺值房里合上最终的布防图，窗外飘起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今日回得比往常早了些——陆昭前日说槐花巷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要他得空去看看。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期待。

马车在巷口停下，宋砚推开车门时，雨已经下大了，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快步穿过小巷，推开小院虚掩的门。

“我回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雨声。

院子里安静得过分，赵大的磨刀石还搁在廊下，上面放着半截没磨完的刀胚；影七平日靠坐的那根廊柱旁，匕首鞘孤零零地挂在钉子上。

小厨房的烟囱不冒烟，灶台是冷的。

宋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到陆昭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陆昭？”

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屋里整洁如常，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桌上的茶盏是空的。

药箱不在，平时就搁在床边的矮凳上，如今凳面上只剩一圈淡淡的灰尘印痕。

宋砚站在门口，指尖微微发凉，他没有犹豫，转身走向小吴的房间，推开门，一样是空的。

床上的被子胡乱卷成一团，枕下压着一方叠好的旧帕子，是陆昭之前给小吴补衣服时多裁的布头。

他退出来，站在院子中央，雨落在槐树新叶上，沙沙作响，院子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人去楼空的寂静。

宋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冷的清明。

他快步走到院门外，左右张望巷子两头，雨幕中空无一人，只有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乞儿，浑身湿透，破碗搁在膝前，正缩着脖子避雨。

他看到宋砚出来，猛地站起来，光脚踩着水洼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举到宋砚面前。

“大、大人！有人让小的把这个交给您！”

宋砚接过油布包，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条，纸面干燥，显然被仔细保护过。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锋芒内敛：

“金丹大会防御部署图，换他一条命。子时前，城南乱石岗。”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印着一枚小小的朱色印记，宋砚一眼认出——那是顾衍之私印的变体，用于“鸮”组织内部密令。

宋砚拿着纸条的手稳如磐石，只是指节微微泛白，他将纸条重新折好，塞入袖中，弯腰问那乞儿：“给你纸条的人，长什么样？”

乞儿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没、没看清，小的在城门洞那儿躲雨，一个戴斗笠的男人塞给小的三个铜板，说送到槐花巷小院就有肉吃。小的跑过来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

宋砚直起身，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放在乞儿手里：“去买点吃的，然后回家，别在街上逗留。”

乞儿千恩万谢地跑了。

宋砚回到院中，关上院门，快步走进自己房间，他从暗格里取出之前破解的密图，在书案上铺开，指尖划过图上的标注。

玉泉山秘窟——顾衍之的老巢，陆昭被带到了那里。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早晨出门时的样子——他离开小院时，她正站在厨房门口，嘴里叼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大人慢走”。

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连头都没回。

宋砚攥紧了图纸边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分析局势：对方要的是布防图，要的是他在金丹大会前交出这张底牌，他们不会立刻杀陆昭——留着活口才有价值，人死了，筹码就成了废纸。

但顾衍之此人行事阴狠果决，若他判断自己不会交出布防图，或者陆昭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会毫不犹豫地灭口。

子时，城南乱石岗。

时间还有两个时辰。

宋砚正准备出门，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赵大浑身湿透冲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慌乱：“大人！小陆和小吴不见了！我回来路上碰到巷口王婆，她说下午看见小吴扶着小陆上了一辆马车，小陆像是晕过去了！”

他喘着粗气，看到宋砚手里的图纸和沉凝的脸色，声音戛然而止。

“大人……出事了？”

宋砚将纸条递给他，赵大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瞬间铁青：“我这就去城南！”

“站住。”

“顾衍之要的是布防图，要的是我在金丹大会前自乱阵脚。”宋砚将图纸重新卷好，收入暗格，转身看着赵大，一字一句道，“你，和影七，按原计划行事。”

赵大愣住：“原计划？可小陆她……”

“筹码是不会轻易被杀的。”宋砚打断他，声音近乎冷酷，只有握在袖中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若我们此时倾巢而出闯过去，正中他的圈套。他不仅能当场灭口，还能反咬我们一个‘私闯前朝皇庄、意图不轨’的罪名，金丹大会前夜，任何把柄都不能落在他的手里。”

赵大张了张嘴，脸上满是挣扎，他明白宋砚说得对，顾衍之既然主动送来纸条，就是算准了宋砚会不顾一切去救人。

对方等着看他乱了阵脚，等着看他出错。

“那……小陆和小吴怎么办？”赵大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沙哑。

宋砚走到衣架旁，取下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佩剑，反手扣在腰间：“我去。”

“大人！”赵大急了，“那是陷阱！顾衍之肯定在那里设了埋伏！你一个人去……”

“我去，但我不交布防图。”宋砚转过身，看着赵大，眼底一片深沉的寒意，“我去，是让他们以为我上钩了，以为计划还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我需要让他们觉得我还在犹豫，还在权衡，拖延到你们出城。”

他走到赵大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顾衍之认为还有拿到布防图的希望，就不会轻易动陆昭，赵大，你和影七的任务比我的更重。”

赵大沉默了很久，最后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单膝跪地：“大人，俺老赵这条命是您救的，您放心。”

宋砚扶他起来：“从后巷走，别走正门。”

赵大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冲入雨幕中。

宋砚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雨声越来越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城南方向，夜色浓稠如墨，什么都看不见。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再次展开，那行字在烛光下冷硬而清晰，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陆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被雨声吞没，“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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