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舍不得

小吴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速转着，他知道自己现在说的每一个字，先生都会反复咀嚼，从中辨别真伪。

“陆明此人，医术精湛，验尸如神，宋砚查案处处离不开他。若杀了他，宋砚届时不管不顾闹起来，对先生的计划是变数。不如留着他，握在手里，宋砚投鼠忌器，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说得很急，也很流畅，听起来像是深思熟虑过的说辞。

但顾衍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见他心底最真实的那个念头，

“鹞儿，”顾衍之轻轻摇头，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失望，“你可知，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告诉我——你舍不得。”

小吴的瞳孔猛地一缩。

“舍不得”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伪装，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竟无法说出“舍得”。

他确实是舍不得。

陆昭问他那些话，赵大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影七沉默地递过来一碗汤，宋砚会在深夜回来时多带一份宵夜。

在那个小院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代号，不是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而是一个人。

一个被人惦记、被人需要的人。

“先生，”小吴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小人这条命是先生的，先生要拿，随时拿去便是！小人绝无二话！只是......只是陆明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司直，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顾衍之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了几分，“连你都知道这么多事，他与宋砚如此亲近会什么都不知道？”

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那“嗒”的水滴声都仿佛消失了。

顾衍之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真实的惋惜，也有实实在在的恼怒。

他走到小吴面前，俯下身，用那只保养得宜、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拍了拍小吴的脸颊，力道不重，却让小吴浑身僵直。

“本官养了你十二年，从没想过要你死。”顾衍之的声音又恢复了温和，“但你今日的犹豫，让本官很失望，不再是棋子，便只有被弃掉这一条路。”

“先生......”小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石地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不过，本官念你年幼无知，再给你一次机会。”顾衍之直起身，走到石台前，拿起那枚黑色棋子，在指尖慢慢转动，“金丹大会在即，你亲自去，看着她。若她再有什么‘不规矩’的举动，或者宋砚那边有任何异动——”

他顿了顿，将棋子轻轻放回“玉泉山”的位置。

“你亲手了结她，提头来见。”

小吴跪在原地，膝盖下的石地冰冷刺骨，那股寒意顺着骨头一路窜上脊椎，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石地上，嘴唇死死咬着，几乎要咬出血来。

“听明白了？”顾衍之问。

漫长的沉默。

“......听明白了。”小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顾衍之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方才什么都从未发生过。

他重新坐回石台后的石凳上，拿起一份密折看了起来，语气恢复如常：“去吧，今夜看着她，明日我会派人接替你。”

小吴磕了一个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身往石室外走。

走出石室，拐过甬道，直到确信自己离开了顾衍之的视线范围，才扶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已经湿透，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对不起，先生。”他在心里说，“这条命是您救的，该还的时候，鹞儿会还。”

“但人，我护定了。”

——

耳室门外，他推门而入。

陆昭被绑在角落的石柱上，嘴里塞着布团，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小吴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小吴走到她面前蹲下，伸出手，将她嘴里的布团轻轻扯掉。

陆昭咳了两声，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嘴角，开口第一句话是：“小吴，我好冷啊。”

小吴的手僵在半空。

“你冷吗？”陆昭问。

小吴看着她，忽然把脸埋进自己的双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陆昭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安静地等着他哭完。

石室里的火把噼啪作响，将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壁上，一个蜷缩着，一个靠着，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许久，小吴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哑着嗓子说：“小陆，你信我吗？”

陆昭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努力维持平静的表情，沉默了几息，说：“信。”

小吴吸了吸鼻子，凑近陆昭，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说了一句话，然后站起来，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走到门口站定，背对着她。

陆昭靠在石壁上，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瘦小的、总是蹦蹦跳跳的身影，此刻挺得笔直，像一棵拼命想站直的、被风雪压弯了的小树。

她闭上眼睛，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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