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迷晕
小吴听到陆昭的话，安静了半息，便又继续说：“是得去，庄大小姐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别又反复了。”
陆昭的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她看着小吴，忽然想起他蹲在灶前添柴时被火舌舔到的手背，想起他把糖包捂在灶边温着等她起来的模样。
她慢慢将宣纸重新折好，放进药箱夹层，然后站起身：“好，我这就出发。”
小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又立刻绷紧，他扯出一个笑：“那我送你出门。”
陆昭深吸一口气，跨出了院门。
小吴在身后叫住她：“小陆！”
陆昭回头。
小吴站在院中，午后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总是笑着的脸上，此刻有一种陆昭从未见过的神情。
像是挣扎，又像是诀别。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地挥了挥手：“早点回来。”
陆昭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
她说：“好啊。”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巷子深处。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之后，小吴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发白，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被风吹散了。
城西老槐巷，是两条主街之间一条几乎被人遗忘的窄巷，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已经枯死了大半，只剩下靠近根部的一截还泛着点青皮。
巷子两侧堆着废弃的砖瓦和烂木，常年积水的地面即使前几日晴了也没干透，踩上去“啪叽”作响，溅起的泥点子带着腐烂的土腥味。
陆昭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攥着帕子，经过巷口那家茶馆时，她看到远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像是揽活儿的散车。
又走了十几步，经过一堆垒得半人高的破砖垛时，后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陆！”陆昭回头看见小吴朝他跑来。
陆昭停下脚步，有点欣喜的看他：“怎么了？”
“我……”小吴跑到陆昭面前，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本来的音色，“我怕……”
陆昭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启动、正无声向这边慢慢驶来的青篷马车，她的心跳得极快，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小吴。”陆昭开口，声音很轻，“你是怕我死，还是怕我不来，怕自己死。”
小吴愣住，马匹急躁不安的气息越来越近。
“我怕你死……小陆，我怕你死啊……”
“动手吧。”陆昭说。
她把自己的药箱轻轻放在地上，向前迈了一步，走到小吴面前。
“下手轻点，我怕疼。”
“还有，我不会死的，我相信你也不会让我死。”
小吴发出一声极压抑的呜咽，他抬手，将药帕捂住了陆昭的口鼻，药香猛然浓烈起来，带着一股令人眩晕的甜腻。
陆昭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她的意识就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像被水泡开一样荡漾，小吴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也越来越远。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横抱起来，感觉到小吴的胳膊瘦得硌人，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扑腾的鸟。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刚刚还以为你过来是准备忤逆大人的话呢，鹞。”
伪装成车夫的鸮成员看向小吴，又看向昏迷的陆昭，“本来还想出手断了他的双腿，这样更万无一失。”
“你敢！”小吴抱着陆昭上马车，凶狠的看着车夫。
“瞧你凶的，这人到了玉泉山还不是一个死字。”
小吴没有理他了，将昏迷的陆昭塞进青篷马车车厢，车厢里面是暗的，只铺了一层旧毡，四壁用厚布蒙着，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
他把她轻轻放平在毡垫上，又把药箱放在她手边，做完这些，他站在车厢里，低头看着陆昭苍白的脸，弯腰将一块叠好的软布垫在了她的颈下。
车夫在外面不耐烦地敲了敲车壁：“快着点！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
小吴转身，车帘被他重重落下。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巷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阴影里。
——
玉泉山秘窟深处，火把的光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跳动不定的影子，顾衍之负手站在那间临时辟出的石室里，面前是一张从洞壁上凿出的石台，石台上摊着一份手绘的京城坊巷图，几枚代表各方势力的棋子压在图面之上。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洞顶渗水偶尔滴落的“嗒”声。
顾衍之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素面直裰，腰间只系一根青色绦带，通身上下再无一件饰物。
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不急不缓，顾衍之没有抬头，只是将一枚黑色棋子从“槐花巷”的位置移到了“玉泉山”。
“先生。”小吴的声音在石室门口响起。
顾衍之这才抬起眼，他打量着小吴，目光从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滑到微微颤抖的指尖，最后落在他衣摆上沾着的、已经干涸的泥点。
“办妥了？”顾衍之的声音很平。
“是，陆司直已经带到秘窟东侧的耳室。”小吴低着头。
顾衍之没有急着夸赞，也没有急着问话，他缓缓走到小吴面前，停在三步远的距离。
“鹞儿。”顾衍之开口。
小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回先生，从先生把小人从景州府破庙里带回来那日算起，到今年腊月，整十二年。”
“十二年。”顾衍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追忆的温和，“十二年前，你多大？”
“八岁。”
“八岁。”顾衍之慢慢踱到石台前，指尖拂过那枚刚移过的黑色棋子，“八岁的孩子，在破庙里跟野狗抢食，为了一块发霉的饼能被人打得头破血流。本官从那里把你带出来，让你吃饱穿暖，教你识字断文，教你察言观色，教你在任何境遇中都能活下去的本事。”
他缓缓说着。
“没有先生，就没有小人的今日。”小吴的声音有些发哑。
“所以，”顾衍之转过身，目光落在小吴脸上，“你今日替那陆明求情，是想让本官看看，你在这槐花巷住了几个月，就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了？”
小吴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顾衍之没有发怒，他只是看着小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比怒容更让人心寒：“你今日动手时，犹豫了多久？”
小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半息？一息？”顾衍之的声音不紧不慢，“还是说，你甚至想过，干脆带着她跑？或者，在迷药里少放一味，给她留一条醒来的路？”
小吴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先生什么都知道了，他瞒不过先生的。从八岁那年被带回顾府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任何遮掩都是徒劳。
“先生——”小吴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膝盖磕出沉闷的声响，“小人不敢忘先生的恩情！只是......陆司直他确实无辜，他对先生的大业并无妨碍，小人......小人只是觉得，留着他，或许对先生更有用。”
“哦？”顾衍之微微侧过头，“怎么个有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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