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邀约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槐花巷小院里已经有了动静。

小吴起得比谁都早。

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一半还埋在阴影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花，蒸汽从锅盖边缘喷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他盯着那些白汽出神，直到灶膛里的火舌舔到了他的手背，才猛地缩回手，甩了两下。

“嘶——”

他将烫红的手指含进嘴里，舌头上尝到一股柴灰的苦味，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把手放下来，在衣摆上蹭了蹭，转过头时脸上已经挂好了笑。

“赵大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赵大揉着后脖子从厢房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打着哈欠说：“昨晚睡得早，今儿天不亮就醒了。哎，你熬粥呢？正好，饿死了。”他凑到灶台前探头看了看，顺手从小吴旁边箩筐里摸了个冷馒头啃起来。

小吴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马上就好，你先垫垫。”

赵大“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嘴里含着馒头含糊地说：“对了，今儿你得空不？帮我去趟东市，把前几日定的那捆麻绳取回来，钱我搁你屋桌上了，就压在砚台底下。”

“行。”小吴答得极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赵大又啃了两口馒头，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吴被这一眼看得后背一紧，脸上笑容却没变：“怎么了赵大哥？我脸上有东西？”

“没。”赵大摇摇头，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是觉得你小子最近是不是瘦了，脸都尖了。多吃点！别光顾着熬粥给别人喝。”

“知道了知道了。”小吴笑着应下，低头继续搅锅里的粥，只是握着勺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了白。

陆昭出现在厨房门口时，天已经大亮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只是眼下的青黑比平日深了些。

小吴给她盛了碗粥放在桌上，又特意从灶台边的竹篮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糖包——那是他昨天绕路去城西买回来的，陆昭爱吃城西那家铺子的糖包，比东市卖的个头大，糖馅里还掺了桂花。

“给，你最爱的桂花糖包。”小吴把油纸包往她面前推了推。

陆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糖包，油纸包还带着温热，显然是刚捂在灶边暖过的，她伸手拿起来，慢慢剥开油纸，桂花的甜香混着面香散出来。

“小吴。”她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你记得我上次吃这家的糖包是什么时候吗？”

小吴愣了一下：“就……上回赵大哥买回来的那次？前天？”

“是十天前。”陆昭咽下嘴里的包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包，像是自言自语，“那天我随口说了一句‘城西那家铺子的糖包好吃’，第二天你就买了。赵大哥还纳闷你跑那么远干嘛，你说顺路。”

小吴不说话了。

陆昭抬起头看他：“从槐花巷到城西那家铺子，来回大半个时辰，中间隔着三条主街。小吴，你到底顺的哪门子路？”

赵大正好从院里进来，闻言插嘴：“就是！我当时就说这小子肯定有事瞒着——哎你们俩怎么了？大清早的，眼神跟演大戏似的。”

小吴忽然笑起来，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嗨，我这不是把陆昭当亲弟弟……哎不对！亲妹妹看嘛！当哥哥的给小妹买口吃的怎么了？赵大哥你吃醋了？”

他转头冲赵大挤了挤眼，赵大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臭小子，我吃什么醋！行了行了，吃完赶紧干活！”

陆昭没再追问，低下头把剩下的糖包吃完。只是她吃完后，用手帕仔细擦了擦手指，将那方帕子叠好放在桌上，然后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小吴攥紧了袖口，面上却还在跟赵大说笑，声音又脆又响，听不出一点破绽。

——

午后，天阴得越发厉害，云层压到了屋脊上头，巷子里暗沉沉如同黄昏，只有陆昭一个人在槐花小院里。

小吴从外面跑进来时，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他径直冲到陆昭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声音又急又快：“小陆！小陆你在吗？”

陆昭闻声抬起头，门被推开，小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帕子，那帕子的角落绣着一朵极小的蔷薇，是庄栖影的手笔，陆昭认得。

“庄二小姐身边的丫鬟刚才偷偷来找你，说庄大小姐昨夜又不好了，整宿没睡，哭着画了一幅画，说要亲手交给‘洛姑娘’，谁劝都不听。”小吴将帕子递过来，帕子里果然包着一小片折好的宣纸，纸角沾着几点晕开的墨迹，“那丫鬟急得都快哭了，说二小姐让你千万去一趟，晚了怕是又……”

陆昭接过帕子，展开宣纸看了看，上面只有两笔凌乱的墨线，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但纸角那朵蔷薇和帕子上的针脚做不得假。

“人呢？”陆昭问。

“在巷口等着呢，披着个灰斗篷，没敢进院。”小吴压低声音，“她说庄大小姐说了，只能让‘洛姑娘’一个人去，说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只能托付给你。”

陆昭盯着那片宣纸看了很久，喃喃道：“那我得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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