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棋局

宋砚拿起一份卷宗：“我进宫一趟，但陛下那边恐怕很难立马行动。”

“为什么？”陆昭一愣，“我们亲眼所见……”

宋砚：“顾衍之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此时发难，他大可反咬我们构陷忠良。甚至可以说这些军械是有人故意栽赃。届时打草惊蛇，他只需将物资转移，或干脆销毁证据，我们便会前功尽弃，反陷被动。”

“更棘手的是，竟连神启军统领都已是他的人。我们至今摸不清他究竟在朝中布下了多少暗棋，手中还握着什么底牌。”

陆昭神色愈发凝重：“那眼下我们该如何应对？”

“眼下宜守不宜攻。”宋砚指尖轻叩案面，“我们要沉住气，明面上按兵不动，暗中继续搜集证据，摸清他的势力脉络。既要防他狗急跳墙，也要等待最佳时机。”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坚定：“不动则已，一动，就必须击中要害。”

——

晨光熹微，透过顾府书房那扇半开的梨花木窗棂，在铺着暗色绒毯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衍之负手立于窗前，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料子寻常，却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未戴冠，仅以一根玉簪束发，周身散发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儒雅与威严。

书房内静谧无声，只有角落鎏金香炉中逸出的缕缕青烟，带着冷冽的檀香，缓缓盘旋上升。

轻微的脚步声自廊外响起，由远及近，停在书房门外。

“学生萧珩，求见老师。”门外传来太子萧珩的声音。

顾衍之缓缓转身，脸上已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的笑容：“殿下请进。”

门被推开，萧珩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太子冠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但眼底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间萦绕的忧色，却难以掩饰。

“老师。”萧珩对着顾衍之恭敬地行了一礼。

“殿下不必多礼，坐。”顾衍之引他在窗边的紫檀木茶榻旁坐下，亲手执起红泥小炉上已然沸腾的银壶，姿态优雅地沏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萧珩面前，茶汤清亮，香气氤氲，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谢老师。”萧珩双手接过，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他并未立刻品茶，只是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

顾衍之也不催促，自顾自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老师，”萧珩终于开口，“近日……京中流言愈演愈烈，甚至……甚至牵扯到母后……学生心中实在难安。”他抬起头，看向顾衍之，“父皇他……似乎也对我愈发疏远了。”

顾衍之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殿下忧心了，市井流言，不过是些无知小人捕风捉影，恶意中伤，意在动摇国本，殿下不必过于挂怀。”

他话锋微转：“至于陛下……陛下乃九五之尊，所思所虑，自然深远，或许……陛下心中亦有疑虑，需要时间印证。”

“疑虑？”萧珩的心猛地一沉，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父皇……他疑心什么？难道他真的相信那些无稽之谈，认为我……”后面的话，他哽在喉间，难以启齿。

顾衍之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幽光。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一卷用明黄色绸缎仔细包裹的画卷。

他缓缓将画卷在萧珩面前的茶案上展开。

画中是一位宫装女子，眉目温婉，气质高华，正于月下抚琴，姿容与萧珩有五六分相似，正是先皇后。

“殿下请看，”顾衍之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脸颊，声音追忆，“娘娘她……性情高洁，才华横溢，宛如空谷幽兰，不染尘埃，她这一生，唯一的牵挂，便是殿下您。”

萧珩看着画中母亲温柔的眉眼，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娘娘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看到殿下您……能够承继大统，成为一名贤德明君，护佑这万里江山，黎民百姓。她曾多次对臣言道，珩儿仁厚，若得良臣辅佐，必能开创盛世。”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萧珩的眼睛，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痛心：“然而，殿下可曾想过……为何陛下近年来，对殿下日渐疏离？为何那些针对殿下身世的流言，总能甚嚣尘上，而陛下……却似乎并未全力遏制？”

萧珩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老师……您的意思是……”

顾衍之逼近一步：“殿下，有些事，或许并非空穴来风，陛下……他心中所属，或许早已并非殿下。五皇子萧琅，戍边有功，性格刚毅，更肖似陛下当年……”

他观察着萧珩脸上血色尽褪，继续缓缓道：“臣侍奉陛下多年，深知陛下性情，若他认定殿下……并非嫡脉正统，为了江山稳固，为了他所认定的继承人……他或许，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可能！”萧珩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桌上的茶杯，温热的茶汤泼洒在名贵的绒毯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我是父皇亲立的大胤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在反驳顾衍之，还是在说服自己。

“名正言顺？”顾衍之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殿下，在绝对的权力和猜忌面前，‘名正言顺’有时……不堪一击。”

他走近萧珩，将手轻轻按在萧珩剧烈起伏的肩膀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殿下，您还记得娘娘吗？记得她对您的期许吗？您甘心……将她留给您的一切，您本该拥有的一切，拱手让人吗？甘心让她在九泉之下，都无法瞑目吗？”

“别说了！”萧珩痛苦地闭上眼，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嘱托他一定要做一个好皇帝的景象历历在目。

父皇近年来偶尔看向他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五哥萧琅回京时，父皇那难得开怀的笑意……还有那些怎么都压制不下去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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