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峦水河骸骨案12
宋砚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清澈直接的目光，侧过头，看着跳跃的灯火，半晌，才低低地吐出一句话：
“我受点伤，无碍，总好过你受伤。”
这话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过陆昭的心尖。她看着宋砚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一时竟忘了反驳。
就在这时，窗口极其轻微地响动了一下。
房间内的三人瞬间警觉，宋砚第一时间将陆昭护在身后。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落地无声，是影七回来了。
他对着宋砚微微颔首：“大人。”
“如何？”
“查了，‘丁振’其人，元启八年雁回谷防区各级军官名册中，均无记录。”影七言简意赅，“那个标记，问了几处老字号绣坊、皮货铺甚至暗桩，无人认得。”
“但有一老银匠说，隐约记得多年前，似乎在一批来历不明的、熔铸前的银锭上，见过类似图案，但记不真切，也不敢确定。”
他目光在陆昭包扎好的手臂上停顿了一瞬。
“没事了，皮肉伤。”陆昭赶紧说，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
影七没说什么，只是又看向宋砚。
宋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有些事，也该让你们知道了。”
他示意赵大去门口守着，然后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陆昭，最终落在影七和赵大身上。
“今日那些刺客，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匪类。”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而他们选择在此刻，在此地，对我们下手，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灭口粮仓的线索。”
陆昭的心提了起来，直觉告诉她，宋砚接下来要说的，绝非小事。
宋砚抬起眼：“三皇子萧钰被赐死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父亲宋峰当年战死雁回谷，并非战败殉国那般简单，似有冤情内幕。”
陆昭猛地睁大了眼睛，赵大也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凝重。影七依旧沉默，但眼神专注。
“方才在军营，一同经历过雁回谷之战的老兵，听闻我父之名，情绪激动，言及‘援军’二字时，却骤然恐惧，讳莫如深。”
“结合今日发现的伪造粮草接收文书，以及针对我等灭口的死士……”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陆昭临摹的那个古怪标记上：“我怀疑，父亲当年之死，粮草未到仅是表象。背后恐涉及更深层的阴谋，甚至可能与朝中之人有关。峦水河畔的骸骨，军粮，伪造文书，死士，雁回谷旧事……这一切，或许都串联在一起。”
“这是我隐藏最深的秘密，也是我心中最大的执念，我一直独自调查，从未对任何人言明，但今日……”他顿了顿，“我觉得，我该告诉你们。”
这一刻，陆昭清晰地看到了宋砚冰山外表下那深藏的脆弱与重负，他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软肋，坦诚地暴露在了他们面前。
她看着宋砚紧蹙的眉头和眼底深处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希冀，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
“大人，”她开口，声音坚定，“这案子，我们一起查到底！”
赵大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没错！大人！俺老赵这条命都是您捡回来的，您指哪儿俺打哪儿！管他什么牛鬼蛇神，揪出来干他娘的！”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对着宋砚，极其郑重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效忠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宋砚看着他们，看着陆昭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看着赵大的赤诚，看着影七的无声誓言。
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了些许，伸手扶起影七，重重地拍了拍赵大的肩膀，然后目光与陆昭相遇。
千言万语，似乎都融在了这一眼之中。
油灯的光芒温暖地笼罩着这间简陋的北方驿馆房间，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窗外的寒风依旧凛冽，但屋内的气氛却已然不同，隔阂被打破，秘密被共享，信任在危机中淬炼得更加坚固。
此刻，他们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次日清晨，并州官驿。
陆昭手臂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精神却好了许多，至少不用再时刻绷紧那根伪装身份的弦。早饭时，赵大直接把一大碗冒着热气的肉糜粥塞到她手里，嘟囔着“多吃点好的才长得结实”。
一放下碗筷，几人便聚到了宋砚房中，桌上铺开着并州舆图、零星卷宗以及陆昭临摹的那个诡异符号。
“我们得从头捋一捋。”陆昭用没受伤的右手食指轻轻点着桌面，“大人，您父亲殉国，是在元启二年，对吗？”
宋砚颔首，眼神平静，但置于膝上的手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是，元启二年秋，雁回谷之战。”
“元启二年……”陆昭沉吟着，努力调动这具身体原主可能残存的、以及对这个世界历史的有限了解，“那一年，京都……或者说朝堂上，发生了什么特别的大事吗？”
宋砚的眸光深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对他而言充满悲怆与转折的年份。
“那一年，”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太子的地位，曾经历过一次极大的动摇，几乎倾覆。”
陆昭一愣：“动摇？为什么？”
“当时，”宋砚组织着语言，尽量客观地陈述，“朝野上下突然流传起一种荒谬的传言，说太子殿下……并非陛下亲生龙子。”
赵大倒吸一口凉气，这等宫闱秘闻，可不是他一个小小捕头该听的，但他又忍不住竖起耳朵。
“传言起于何处，无人能查清，但愈演愈烈。”宋砚继续道，“恰在此时，钦天监上报，天现异象，主‘国本动摇’，为大凶之兆。”
“那段时间，各地确实不太平，水旱灾害比往年多。一些……朝臣，便借此发难，言太子若真非龙种，则此凶兆便是上天警示，恳请陛下废储另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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