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峦水河骸骨案13

陆昭皱眉：“这钦天监的凶兆，来得可真是时候。”

宋砚接着道：“陛下当时……虽未全信，但心中难免存疑，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就在废太子之声最高时，又有另一股流言兴起，说太子乃天命所归之祥瑞，废除太子才会导致国本动摇，灾祸连连。民间也开始流传类似的说法，人心惶惶。”

“这水被搅得更浑了。”陆昭点评道。

“嗯。”宋砚点头，“朝堂震动，随之而来是并州边界敌患不断，西北主力又被牵制，难以回援。是已故蒋老将军，也就是先皇后的父亲，主动请缨，率军前往平乱，我父亲……时任辎重营参军，随军同行。”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蒋老将军意在以此胜仗，稳固国本，平息流言，谁知……在雁回谷遭遇敌军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京都，举国震惊悲恸，那些原本主张废太子的大臣，顿时哑口，民间‘废太子招致天罚’的言论甚嚣尘上。不久……先皇后，也就是太子殿下的生母……不堪打击，自戕明志，以死证明太子血脉清白。”

“陛下震怒哀痛之下，彻查流言源头，最后……查到了四皇子生母贤妃娘娘身上，说她妖言惑众，构陷储君……贤妃被赐死，四皇子也因此被冷落。经此一事，太子殿下的地位非但没有被废，反而彻底稳固下来，所有的流言和凶兆之说，也随之渐渐平息。”

陆昭听完，久久不语。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信息碎片拼凑起来。半晌，她抬起头，看向宋砚：

“大人您看，”陆昭掰着手指分析，“流言起——凶兆现——朝堂争——派重臣巡边——重臣意外战死——舆论反转——皇后悲壮自戕——陛下清算——太子地位稳固。这一环扣一环，最终的最大受益者是谁？是太子殿下，他的储君之位，从此再难被动摇。”

赵大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插嘴：“可……可太子殿下是好人啊！他怎么会……”

陆昭摇头：“我没说是太子殿下自己做的，我是说，这件事的最终结果，对他最有利。那么，是谁最希望看到这个结果？或者说，是谁会为了确保这个结果而不惜一切代价？”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提出下一个问题：“当年，为什么是蒋老将军去？他年事已高了吧？而且，并州那边的敌情，真的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亲自出马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宋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记得……父亲出征前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晚，神色有些复杂。他跟我说，是义父……去拜访了蒋老将军，不知谈了什么，之后老将军便毅然入宫请愿。父亲还说，义父跟他保证，并州那边只是些不成气候的流寇，此战必胜无疑，让他不必担心……”

房间里一片寂静。赵大瞪大了眼睛，看看宋砚，又看看陆昭，忍不住压低声音，偷偷戳了戳陆昭的胳膊，小声道：“小陆……你、你该不是怀疑顾大人吧？这……这胆子也忒大了！”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瞟着宋砚的脸色。

陆昭看到宋砚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与痛苦，她放柔了声音，但语气依旧坚定：“大人，我不是怀疑谁，我们这是在分析，查案讲究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一直沉默的影七，此刻也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宋砚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我知道。义父……他后来也曾对我提及此事，言语间充满悔恨，说是他思虑不周，举荐了蒋老将军，才间接害得他们马革裹尸……”

“后悔的话，谁都会说。”陆昭轻声提醒，“关键不在于他事后说了什么，而在于当时，他为何要提这个建议？”

没有人说话。

许久，陆昭轻声道：“最大的受益者，并非一定是主谋，但主谋，一定深谙如何利用局势，让自己成为受益者，或者……让他希望成为受益者的人受益。”

宋砚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我不知道，义父他……待我如亲子，教导我成人，引我入仕途。太子……亦是我少时挚友。这些事，我曾无数次在心中推演，却从不敢深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关于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送粮草的那支队伍究竟遭遇了什么，知情者要么战死，要么就像元启八年这支队伍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后来多方查探，也找不到任何幸存的当事人。所有的记录，都指向一场意外的、惨烈的败仗。”

陆昭看着他眼中挣扎的痛苦，心中不忍，但还是坚持道：“大人，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查下去，如果真有冤情，不能让忠魂蒙尘。如果只是我们多想了，查清楚了，也能还相关之人一个清白，您也能放下心中重负。”

赵大赶紧附和：“对对对！小陆说得在理！大人，俺老赵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俺知道，是黑是白，查清楚了才算数！俺信您！”

影七虽未言语，但坚定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宋砚看着眼前这三个愿意与他一同踏入这迷雾甚至可能是龙潭虎穴的伙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与决断：“好，那我们就从眼前入手。峦水河的骸骨，伪造的文书，旧粮仓的埋伏，还有这个标记……这一切，必然与雁回谷脱不了干系。”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的“雁回谷”位置上：“两日后，我们以追查刺客和粮仓线索为由，亲自去一趟雁回谷旧址。那里荒废多年，或许……还留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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